金季欢起先以为自己会被人质疑、排挤,权威会被挑战,要经历一番立威的事情,才能在五味斋站稳脚跟。可她低估了五爷对整个酒楼的掌控力。
刚上任的第二日,原来的帮厨中有一个做点心的中年汉子,在稍微不那么忙碌时,揶揄了金季欢几句。
“金师傅?金铛头?”
金季欢想和所有人都搞好关系,彼时还以为他有什么需要她指点或帮助的,急忙擦了擦手,热情地跑了过去:“哎,啥事儿?你说!”
中年汉子给其他几个在场的男人递了一波眼神,带着怪异的笑容问道:“听说金师傅之前在飞花居?”
金季欢正低头查看他面前的一排金丝芙蓉卷,没注意他的表情,诚恳地点了点头:“是。怎么了吗?”
“据说飞花居的青娥姑娘,是不是……有一套,嘿嘿嘿……可厉害可厉害的功夫?”
飞花居如今已经倒闭了,在那之前,青娥是飞花居的头牌。金季欢听了这话,终于满脸狐疑地抬起头看着那汉子,看他猥琐的笑容,这才确信他就是那个意思。
金季欢感到没来由得一阵恶心,冷冷扔下一句:“不清楚。你的金丝芙蓉卷面坯大小不均,这个、这个和这个重新捏一下。”
当年在飞花居,更难听更恶俗的她都听过,所以当时只是觉得略有些恶心,并决定等彻底站住脚跟后找机会把这人换了。可她才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五爷的声音,乍一听懒洋洋地拖着调儿,但却是森然的:
“大舟,别弄了,去账房领了月钱走吧。”
那中年男子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战战兢兢地求饶道:“五爷,我没……我不是那意思……”
五爷像驱赶苍蝇一样摆摆手:“我一早就说过,厨房里不许有腌臜话儿。心脏了,做出来的东西也脏。你面前的金丝芙蓉卷拿去扔了吧,金师傅,你安排人重新做。”
大舟扔下肩上搭着的毛巾,愤愤然离开了厨房。金季欢眨巴着眼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赶忙过去把那几个面点扔了,重新安排人接手。
自那次以后,众人虽不一定心里服气,却至少不敢不配合她的工作安排,她也越做越顺手起来。虽不能再切菜颠勺,但对味道的掌控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李师傅,高汤火候到了,再熬鲜味要跑了。”
“张嫂,这坛香油放太久了,明天记得让油坊送些新榨的来。”
“小满,豆腐再切小些,切成小骰子状——得和张师傅切的鸡丁差不多大才行。这道菜,鸡丁和老豆腐要大小一致,让人一眼看过去分辨不出来。”
她动口不动手,却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厨子们按她说的做了,成品味道果然提升,对她越发信服。
金小满更是全神贯注。在五味斋也好,回到沈寒灯府上也罢,只要有空他就练习刀功。这夜,他将一块土豆切成网格状,两手一拉,土豆如纸花般展开。
“哇——”窗外正在偷看的楚明昭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沈寒灯捂住了嘴。
几人将他拖进屋,他才把话说完:“这也太厉害了!我一直以为,这世间善用刀具的只有武林高手,没想到小满能把土豆切成……”
“武林高手也能把人切成那样。”商纵比划着拉伸的动作。
金季欢被他突如其来的幽默逗得大笑。楚明昭想了想人被切成网格的画面,脸色煞白。沈寒灯笑着摇头:“再说下去,以后小满切土豆给你们吃,你们还吃不吃?”
笑归笑,众人都惊讶于小满的进步。金季欢脸上写满骄傲:“小满的刀功已有我从前八成。等他到我这个年纪,刀功都不会输给整个中原的任何大师傅。”
这天,五味斋掌柜五爷如常逛到后厨,捏起一片小满切得极薄的笋片,又尝了尝,对金季欢点头:“和你比,你弟弟不算好料子,但肯用功。有这心性,做什么都能成。”
金季欢正感激,灶上炖着招牌“坛焖羊肉”香气四溢。五爷舀一小勺递到她嘴边:“金师傅,品品看还差什么?”
这动作让她瞬间想起塞上春的葛掌柜——一般无二的欣赏,一般无二的慈祥。她张口尝了,热汤烫得舌尖一麻,浓郁鲜香冲进眼眶。她猛转过身,肩膀微颤,声音哽咽:“还可以放点儿陈皮,用甘香解腻……抱歉我……”
话没说完,她已经拨开帘子冲进后院。
春日新鲜的空气包裹了她,却压不住胸腔翻涌的酸楚。她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咬唇,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塞上春那些喧嚣温暖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又隔了一生那么远。葛掌柜待她那样好,却又那样荒诞地横死巷口。
如果自己没被楚晟抓走,葛掌柜不会去留意熊三媳妇儿的动作,不会想偷出证据为自己平反。百姓以为拿到证据就能救人,可权贵怎容许你凭一个杯子打破他的计划?如今那杯子想必早已被木赛修碾作齑粉,案情已上呈御前,却至今没有面圣详述的机会。
她无声哭着,又怕出声吓到别人,甚至还蹲到了墙角。等情绪稍平复,她抹去泪痕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去,却见五爷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粗陶小盅。
他没问怎么了,也没安慰,只走上前递给她:“今早让你煨的当归黄芪鸡汤,其实不是拿来卖的;春风紧、易伤寒,这是炖给店里自己人补身子的。五爷从不亏待伙计,趁热喝了。”
金季欢愣愣接过,陶盅温热从掌心蔓延到心里。她打开盖子,带着药香的鸡汤味扑面而来。
“五爷……我……”
“行了,谁还没个想起来就要掉金豆子的时候。”五爷摆摆手,“在宫里这些年,咱家什么没见过?过去过去,意思就是好好把日子过下去。赶紧喝了,下午还有一批辽东来的干货要你和我一道鉴一鉴呢。”
他说完背手踱回厨房。
金季欢站在原地,捧着那盅汤,眼眶再次发热。她小口喝着,暖意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连那只总是冰冷的伤手也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热度。
喝完最后一口,她将陶盅握在手里感受残留的温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重新走进那片热烈嘈杂、充满生机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