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再次涌入一排人,最前头的打着垂纱帘子,挡住了一位仪态端方的人的容颜。
商纵默默收起了判官笔,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带头跪下行礼,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这是金季欢第一次听到长公主的声音,一开口就让她想到金玉这些昂贵但冰冷的东西碰在一起的感觉。
“若华,玩了这么些日子,还不想回家吗?”
只见小翁主讪讪地放下了手里的粽子,擦了擦手,默默地起身走到她跟前拜了下去:“参见母上。儿臣这便随您一同回去。”
在场众人皆不敢出声,全都把头狠狠低了下去。
“你孤身一人,分文未带出宫这么些日子,是谁把你带到此处的?”这句话问得很是温和,让若华瞬间放松了警惕:
“儿臣在街市上,因没钱付账遭人刁难,是季欢姐姐帮我解围,带来这里的。”
长公主抬头看向这跪了一地的人,问是谁,金季欢颤巍巍地抬起了头:“民民女金季欢,参见长公主!”
隔着纱帘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金季欢能肯定,她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拐带翁主,即刻杖杀。”长公主温和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扔下这样一句就转身欲走,周围那群围住他们的人马上一拥而上——
“住手!”江照临嘶吼着,尾音都扯破了:“长公主,一定要这样对我们苦苦相逼吗?”
长公主停住脚步,微微转头,语气里似乎觉得江照临十分好笑:“苦苦相逼?这话从何说起?”
“海西朴氏使者造访东海,途中遭奸人陷害,毁坏船只、假冒使者,意图行刺本侯!”他越说越激动:“盐商余四海,假借‘代销筹饷’之名,骗我签下公文;不久前此人畏罪潜逃”
“好了!”长公主出声止住了他的话头:“本宫为母心情你们又怎会理解?若华偷偷出宫,这还是生平头一遭!没带下人没带银钱,谁知道她会遇到什么?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
“母上!”若华急得“扑通”一声在她跟前跪了下去:“若华莽撞出宫,已然险些惹祸;若非季欢姐姐出手相助,或许已经被街头闲汉骚扰季欢姐姐见我身无分文,才将我带到这里;至于拐带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又何来拐带这一罪名呢?”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幽幽叹道:“罢了,把那女子带上,随我一同回宫,我有话要问。
金季欢被黑衣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其余人等再也待不住了,一窝蜂挤上前去拦住,商纵和江照临更是格外卖力地推挤其他黑衣人:“你们放开她!”
长公主再次停下脚步,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不耐烦:
“我不会治她的罪,我确实有话要问她。但倘若你们再横加阻拦,我就当场让她身首异处。”
众人无法可施,只能僵在原地,看他们把金季欢带了出去。
门外果然格外安静,围绕沈府的几条街道上不见行人,只有士兵把守。
长公主和小翁主乘上了一辆华丽非常的马车,金季欢则和随行宫女一起被塞进了较小一些的马车内。
马车辘辘前行,远比金季欢以为的时间要漫长,漫长到她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甚至开始昏昏欲睡,这才终于停下。再次被带出马车时,她知道自己已经置身禁宫内苑——
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高的墙,更是从未见过如此高的楼宇,也从未见过如此密密麻麻的朱漆回廊。不过身边的人没有允许她过多打量,而是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示意她快些进屋。
屋内燃着的熏香熏得她睁不开眼,一进去就打了好几个喷嚏。一重又一重的屋子走进去,直到最里面,是一间铺着厚实地毯的、摆满珠玉琉璃摆件的内室,她规矩地跪在宫女示意的地方,垂着头,不敢明目张胆地到处看,只能偷偷转头,从眼角偷窥些许。
老百姓总喜欢幻想天家富贵,可直到真正见识到了,金季欢才明白,他们的所有想象根本及不上宫里的十之一二。
视野里有锦鞋拖着长衣裾走来,她赶紧收敛了心神,乖乖趴伏在地。只听到头上传来指令让她抬头,她这才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长公主的真容。
她保养得极好,根本看不出真实的年纪,看上去几乎和沈寒灯同龄。一双和若华一样的丹凤眼,一对斜飞入鬓的长眉,挺拔的鼻梁和较薄的嘴唇——长公主不是美艳的长相,相反,却格外英气。
金季欢回忆起他们这一路上听到的、揣测到的关于她的种种,她的野心、她的手段、她的不满足,这一切放在这张脸上,却似乎都十分合理——长成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搅弄风云。
“你在看什么?”长公主的眼底带着倦容,她正在旁若无人地取下头上的钗环,招手示意宫女帮她重新挽起了发髻。
“看看长公主天人之姿”金季欢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想长公主听到这个答案后,不屑地笑了几声:
“容貌?本宫不在意这个,本宫也知道自己并非貌美女子。你大可不必拍这样的马屁。”
“我知道”金季欢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长公主的姿势顿了顿,只听她很快便再次趴伏在地颤抖着说道:“天人之姿,不是倾国倾城之姿,是天之骄子、驰骋天下之人的的”
长公主似乎很是满意她的回答,笑了,笑得很真实;金季欢长舒一口气。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这一句话说不对或许就交代在这里了。
长公主再次示意她抬起头,原来宫女为她梳的,竟是一个十分家常、十分利落的垂髻。她起身抖下了身上的锦袍,示意宫女拿一件她穿旧的褙子来,然后对金季欢说:“本宫请你来,是要你帮一个忙。”
她一边说着,一边披上和身份格格不入的旧衣,招手示意金季欢跟上她:
“本宫要你,教做几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