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乱象已然传到后宫深处,后宫的朱红宫门也早已被宫人们从内死死抵住。
殿角铜鹤香炉里的安神香烧得又急又快,青烟像受惊的蛇。
宫门之外,不时传来“梁山军在此”的呼喝声。
郑皇后端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紫檀椅上,双手紧紧攥著一方绣著鸾凤和鸣的丝帕,指腹将帕子边缘捏得发皱,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是她做了十年皇后的体面,即便此刻心尖早已被恐惧啃得千疮百孔。
她身下的地砖冰凉,寒气顺着裙摆往上钻,可额角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十数位嫔妃挤在大殿中央,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着珠钗。
华贵的宫装被揉得皱巴巴的,有的用绣帕捂著脸,哭声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压抑又凄厉。
有的则死死盯着紧闭的宫门,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魄。
靠墙的锦凳上,十数位帝姬缩成一团,最小的荣德帝姬才七岁,被姐姐茂德帝姬搂在怀里,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眼泪鼻涕糊满了粉雕玉琢的小脸,却不敢哭出大声,只敢用小爪子紧紧揪著姐姐的衣袖。
“娘娘,外面外面又喊了!”
一名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发髻散了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说领头的贼将叫花荣,带着千把人把宁德宫围得水泄不通,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原本压抑的哭声瞬间炸开。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
贤妃苏氏猛地站起身,她本是宫中有名的美人,肌肤胜雪,眉眼含情。
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珠钗从发髻上滑落“当啷”砸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抓着郑皇后的衣袖哭喊:“娘娘,怎么办啊?那些反贼连皇宫都敢闯,咱们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下场吗?当年李筠作乱,被俘的宫妃”
话没说完,便被自己的恐惧噎住。
郑皇后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慌什么!官家还在前面,定会派救兵来!”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偶尔还夹杂着羽箭射在宫墙上的“笃笃”声,哪有半分救兵将至的迹象。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茂德帝姬身上。
这位帝姬是宫中最出挑的美人,杏眼桃腮,肤若凝脂。
此刻却抱着妹妹瑟瑟发抖,平日里灵动的眼眸盛满了恐惧,嘴唇咬得发白,连唇珠都渗出血丝。
“姐姐,我怕”
荣德帝姬的声音细若蚊蚋,小脑袋往茂德帝姬怀里钻,“那些贼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把我们卖到勾栏里去?”
茂德帝姬浑身一颤,抱紧妹妹的手臂更紧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荣德帝姬的发顶。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
安慰道:“不会的,父皇会来救我们的”
可这话刚说完,殿外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弓弦声,紧接着是宫墙被撞击的闷响。
吓得她立刻捂住了妹妹的嘴,将哭声咽回肚子里。
另一边,婉仪王氏瘫坐在地上,她平日里最是爱洁,此刻却不顾裙摆沾了尘土,双手合十不停祈祷。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父兄都是朝中大臣,求贼将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她身边的昭仪刘氏则显得有些疯癫,反复摩挲著腕上的羊脂玉镯。
那是赵佶亲赐的宝物,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嘴里喃喃著:“这镯子值千金,给他们,都给他们,只求留我一条命”
郑皇后看着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女子,只觉得心头发冷。
她想起年轻时随赵佶游园的光景,那时的宁德宫满是牡丹盛开,香气袭人,谁能想到今日竟成了困兽之笼。
宫外的花荣大军像一头蛰伏的猛虎,明明只需一脚就能踏破宫门,却迟迟没有动作。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煎熬。
“娘娘,您听!”
一名细心的嫔妃突然指向窗外,“外面好像有人在说话!”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哭声都停了。
郑皇后竖起耳朵,果然听到宫门外传来清晰的对话声,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晁海王有令,宁德宫女眷暂不处置,守住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另一个粗嗓门应道:“花头领,这宫里的娘娘帝姬个个貌美,就这么看着?”
“休得胡言!”
那沉稳的声音带着威严,“晁海王说了,滥杀妇孺非好汉所为,等拿下赵佶,再做处置。”
这话传入殿内,嫔妃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贤妃苏氏松了口气,腿一软跌回椅子上,脸色却依旧苍白。
婉仪王氏则哭得更凶了,她知道“再做处置”四个字背后,藏着无数种可怕的可能。
茂德帝姬抱着妹妹的手又紧了几分,杏眼里的恐惧中,多了一丝茫然。
她们这些被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从来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如今落入贼手,命运早已不由人。
郑皇后缓缓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宫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梁山军手持刀枪。
为首的那员将领一身银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凛然杀气。
想必这就是花荣了。
他就站在宫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望着宫殿,既不急躁,也不贪婪。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郑皇后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花荣的按兵不动,不是仁慈,而是在等。
等太和殿的消息,等赵佶的下场,等她们这些女子的最终命运。
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急促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明白,她们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等待被宰割的那一刻。
荣德帝姬在姐姐怀里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皱着,小小的身子还在无意识地颤抖。
茂德帝姬望着窗外的火光,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郑皇后转过身,重新坐回紫檀椅上。
将丝帕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比起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这点痛,实在太轻了。
宫门外,花荣的身影依旧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