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许轩嘀咕著什么『不是白蛇,白狐也行』之类莫名其妙的话翻墙回了自家院落,谢家姐妹面面相覷。
谢韵望著皎洁月光,只觉心中块垒消了大半。
可她一低头,便见自己妹妹瘪著嘴作势欲哭,她连忙俯下身子,直视著谢穗柔声问道:“许公子已经接纳了我们,你又是为何要哭?”
“报恩一事,乃是天定,又哪里是许公子接纳便可的。”谢穗抽抽搭搭,语气低落,“我们把族里的宝库搬空,然后再和许公子道別吧。”
谢穗之前压住的悲伤思绪蔓延开来,说到一半,便是泪光涟涟。
至於她说的搬空宝库,赠予恩人,则是报恩之事暴露后,狐妖常用的告別方法。
谢韵看著自己妹妹,登时有些头疼。
按人间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这八字还没一撇,这死丫头心就偏的没边了。
她们族中宝库,虽比不得龙宫,却也是世间少有的丰厚之地。
她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拭去谢穗眼角泪珠,安慰道:“报恩之事虽是天意,但终有例外,许公子已经行了巫,我等按他的吩咐便好。”
巫自是得了天地眷佑的,有些事旁人做不得,但在巫这里,却是显得格外契合。
“不过小妹你想的倒也没错,是该去族中宝库寻些东西送於许公子。”谢韵循循善诱道,“今日不同往日,当前年岁早已没蛮荒那时的丰饶,再难供养得出一具巫身来。”
“巫身”谢穗咀嚼著这词,即便她对此懵懂无知,可血脉深处仍旧传来阵阵亲切。
养出那巫身的巫,只要能做出经天纬地之事,便可证得一包含尊崇的名號:大巫。
除却人族,世间妖魔凶兽多是对这名號畏惧难言,甚至於有些被祸害深的,听到这名號便会远遁千里。
唯独寥寥几家,对这名號痴迷到了极点。
“不对,许公子才刚刚走巫,离那境界还差得远,姐姐你誆骗我回族地,但凡停顿一日,外界便是三月,若是你们在这日子里生米做成熟饭,那我又算得什么?”谢穗突兀自那称號中惊醒,警惕看向自家姐姐。
谢韵无奈苦笑。
虽说她想的是把妹妹哄回族地,待这红狐祸事过了再將她接回来,但她倒也没有否认谢穗的猜测。
毕竟身为涂山一族,又有谁没做过效仿先祖,嫁於大巫的美梦?
谢穗气鼓鼓朝著姐姐翻了个白眼,隨后朝著屋中跑去。
“当真孽缘。”谢韵站起身来,目送妹妹回到房间,她伸展的身段在月光下越发柔顺,但面色上却是罕见带有一丝惆悵。
即便是白狐,这种关係还是太过复杂了。
比起陷入惆悵的谢家姐妹,许轩一夜倒是美梦连连。
他自始至终的目標只有谢韵一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然对白狐不太適用,但今晚把来歷身份说的分明,他自是觉得关係更近了一步。
只待处理完红狐,没了眼前忧虑,说不得他就有机会抱得美人归。
点化星灵,凡俗杂念皆是被炼化,他一觉便睡到天蒙蒙亮。
“砰砰砰。”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自院外传来,许轩猛地睁开双眼,简单穿戴之后便出了屋子。
“来了。” 推开院门,是三个身穿黑衣腰佩制式长刀的中年壮汉,另外一人是他自家肉铺的伙计二虎。
二虎的脸色苍白,清晨凉气未散,额头却是冷汗直冒,两条腿也止不住打颤。
“怎么了?三位官爷,我这伙计没犯什么大事吧?”许轩皱了皱眉,打量了下三个壮汉。
他从来没在衙役中见过这身打扮的,隱隱约约,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许掌柜不要担心,我们是镇抚司的,来此地是了解一些情况。”为首的壮汉倒没有太大架子,语气之中满是和善。
许轩点了点头,看向二虎。
“二哥,曹…曹华死了!”二虎一脸惶恐,吞吐半晌,才是把话说个明白。
许轩一愣。
镇抚司的壮汉接过话头:“听说许掌柜昨天帮曹班头破了魘镇之术,今天我们特地请您去看看状况。”
“把二虎放了,我跟你们去。”许轩看著三人时不时看向腰间刀柄,同时手臂绷得笔直,心中也是有了猜测,当即答覆道。
“二哥!”二虎喊了一声。
镇抚司的壮汉没有丁点犹豫,两人上前护住许轩左右,把二虎晾到一旁,同时为首的壮汉郑重抱拳:“请。”
“事急从权,您的刀我们已经送到曹家了,就差您跟著我们走上一趟。”
许轩点了点头,朝二虎吩咐一声:“肉铺该开业开业,別耽误事。”
隨后便是跟著三人上了路上停著的马车。
马车车厢窗户上贴满了黄色符篆,车厢顶上是一个八卦盘,脚下以及车厢各处则是一条条黑色的线条,车厢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烟燻火燎气息。
许轩和之前为首的镇抚司壮汉坐进了马车,两人相顾无言。
那个壮汉左眼泛著白翳,短髮短须,胸口胳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拳上能坐人,肩头能跑马的壮士。
原本他还有几分警惕,但自许轩进了马车没有任何异状,他的脸色便是稍稍放鬆,手臂也鬆缓了下来。
“你之前怀疑我是妖魔?”马车走了一阵还没停下,许轩没话找话问道。
壮汉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镇抚司,我看你们这打扮用具,应该是专业处理妖魔的,怎么连是人是妖都分不清?”许轩再度问道。
这句话显然有些刺痛隔壁的人,他手掌抚上刀柄,但被这壮汉瞪了一眼,才是停了下来。
“我叫魏松。”这壮汉先是自报家门,隨后声音低沉了下去,“原本镇抚司一张符篆下来,是人是妖顷刻分明。”
“可惜兰若寺一行,只剩下我们这点残兵败將了”
许轩沉默了下来:“抱歉。”
魏松嘴角扯动,似是在微笑。
马车行得飞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是停了下来。
许轩下车之后通过官兵把守的正门,进了內院之后便是愣住了。
內院整整齐齐躺了十余具尸体,身披官服的衙役和风尘打扮的女子各占三分之一。
无论男女,他们脸上都是面带诡异的微笑,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物。
许轩一言不发走到一个蹲下的老道身侧,听著他给面前躺著的不过总角年纪的幼童尸首念著往生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