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房里,炉火通红。
剁肉、拌料、灌肠、打结、盖章。
这是一条从未在这个年代出现过的、精密得如同仪器的流水线。
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刀刃切肉的“笃笃”声,绳索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低声交流。
陆江河亲自调味。
他拿出了花椒、大料、桂皮、丁香、砂仁
这些天然香料在热油的激发下,散发出一种霸道醇厚、直钻天灵盖的异香。
这种香味,和那种化学香精勾兑出来的刺鼻香味有着天壤之别。
仅仅是闻一口,就让人馋得直流口水。
赖三一边往灶坑里添煤,一边吸溜着鼻子。
“哥,这也太香了!!”
“香就对了。”
陆江河冷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根根红白相间、打着精致花结、隐约透着梅花印记的香肠,被挂在了晾衣杆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们宛如一件件工艺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到了凌晨四点,第一批货赶制完成。
陆江河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这批足以震惊全场的“杰作”,眼里的杀意却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浓烈。
他知道,光有这批好货还不行。
想要让王德发彻底掉进坑里,还得给他喂一颗定心丸,让他以为自己得逞了。
“赖三。”
陆江河把赖三叫到角落里,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破纸箱子。
那里面,装着十几根他刚刚灌好的香肠。
但这些香肠,用的是王德发送来的那种发霉的“进口肠衣”,系的是最普通的死扣,用的是单股白绳,而且也没有盖红梅章。
这是陆江河特意做出来的“残次品”,也就是王德发想要看到的“毒香肠”。
“哥,你做这玩意儿干啥?看着都恶心。”
赖三嫌弃地捂着鼻子。
“这可是好东西,这是给王德发准备的‘样板戏’。”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狡诈的弧度。
“今晚,咱们这院子的后墙根,你别让人守着。”
“把这个箱子,就放在后窗户根底下,显眼点,但也别太刻意。”
“记住,要装作是咱们不小心遗落的。”
赖三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竖起了大拇指,脸上露出了坏笑。
“哥,你这也太损了!”
“这叫钓鱼执法!”
“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小贼偷了这箱‘样品’回去,肯定以为咱们做的就是这样的!”
陆江河眼中寒光一闪。
后半夜,风雪稍停。
城西小洋楼的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正如陆江河所料,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顺着墙根摸了过来。
他们惊喜地发现了那箱被草席子“随意”遮盖的香肠。
“老大!咋们蹲了这么多天,他们今晚可算放松警惕,都睡着了!”
“得手了!得手了!”
一个小混混抱着那一箱沉甸甸的香肠,激动得手都在抖,压低声音狂喜道。
“快走!王科长还在厂里等着呢!”
几个人影像是偷到了油的老鼠,抱着那箱子,迅速翻墙逃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二楼的窗帘后。
陆江河看着几道快速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道。
“鱼咬钩了。”
凌晨三点,北临县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钢铁厂的后勤办公室里。
窗户被厚厚的黑毡布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出几缕昏黄的光。
“科长!东西弄来了!”
“没人发现吧?”
王德发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掐着半截烟,正围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煤炉子取暖。
一见箱子,他那双绿豆眼瞬间迸射出贪婪的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放心吧王科长!”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得意洋洋地邀功。
“陆江河和那些个知青忙了一天,早就累瘫了。”
“那后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箱子被那群知青盖了张破草席子,放在了后院,显然是还没来得及入库!”
“哼,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王德发冷笑一声,迫不及待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挑开了纸箱上的封条。
借着昏暗的灯光,十几根还在散发着余温的香肠滚落出来。
王德发抓起一根,凑到灯泡底下仔细端详。
只见这香肠的肠衣表面呈现出一种惨白中透着诡异红光的色泽。
那是化学药水浸泡后的特征。
而最关键的封口处,系着一根最普通的单股白棉绳,打的是那种农村老娘们纳鞋底时才会用的死疙瘩。
没有任何花哨,透着一股子廉价和粗糙!
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香肠?
这就是送陆江河上西天的催命符!
“哈哈哈哈!成了!这傻小子真用了!”
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笑得满脸横肉都在乱颤。
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我就知道这小子贪财!连封口的绳子用的都是最便宜的烂棉线,连个标都不打!”
“陆江河啊陆江河,钢铁厂的工人们要是吃了你这香肠,出了集体中毒事故,我看谁能保得住你!”
王德发眼神陡然变得阴狠无比,他将那根毒肠狠狠摔在桌子上,仿佛摔碎了陆江河的脑袋。
“既然他陆江河已经在黄泉路上迈出了第一步,那咱们就再推他一把,送他上路!”
他猛地转身,指着那箱刚偷来的肉肠。
“给我在这批肉肠里加点料!”
“到时候,在交接的时候,趁乱把这加了料的肉肠混进陆江河的货里!”
“我要安排人当着所有钢铁厂工人的面试吃。”
“所以,这毒肠一定要见效快!药效猛!”
王德发压低声音,如同恶鬼下令。
他话说完,一个狗腿子不一会便搞来了一桶亚硝酸盐溶液。
“直接给我把这毒肠泡到溶液里!”
“我要让这批香肠,红得像血!只要人吃一口,两分钟内必须给我上吐下泻,嘴唇发紫!”
“到时候,只要现场试吃出了问题,咋们再从他的箱子里翻出这批一模一样的毒肠子”
王德发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就是有十张嘴,也得给我把这牢底坐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