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淮阳铁路货运北站。
这里是整个淮阳市的物流心脏,也是普通百姓根本无法涉足的禁区。
阴沉的天空下,巨大的龙门吊在半空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无数条铁轨像黑色的血管一样向远方延伸,停满了看不到头的闷罐车皮。
“轰隆隆。”
在陆江河那辆帆布吉普车的带领下,二十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货场深处的专用线。
守卫森严的三号库大门前,几名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铁路民兵验过了吴长顺签发的那张调拨单。
他们又看了一眼吉普车里坐着的陆江河,二话没说,挥动了手中的红绿旗。
“放行!三号战备库,倒车入位!”
随着沉重的库房铸铁大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滑开。
一股陈年的、干燥的、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人疯狂的麦香味,混合着冷库特有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当车灯的光柱刺破库房内的黑暗,打在里面的货物上时,包括见多识广的运输队长赵大刚在内,所有司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是粮食。
是像墙一样高、一直堆到顶的粮食。
左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麻袋,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喷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铁道部专供·特一粉(1976轮换)”。
右边,是刚刚从冷藏车皮上卸下来的、冻得硬邦邦的白条猪,挂在铁钩上,密密麻麻。
“我的个亲娘咧”
赵大刚跳下车,脚底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那厚实的麻袋,又抠了一点散落在外面的面粉放进嘴里尝了尝。
那细腻的口感,让他这个跑了半辈子车的老汉激动不已。
“陆厂长这这全是特一粉啊!”
“这玩意儿在咱们北临,那是给县委招待所包饺子用的,平时老百姓过年都未必能买到二斤。”
“在这儿竟然这么多?”
赖三也看傻了,抱着那个装钱的帆布包,喃喃自语。
“哥,这么多面,这么多肉,咱们钢铁厂那五千号兄弟,这下是有口福了啊!”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买二斤玉米面都要凭票排队的年代,眼前这一幕对视觉的冲击力,不亚于后世看见了一库房的黄金。
“都别愣着了!看景儿能看饱吗?!”
陆江河跳下车,并没有沉浸在震撼中。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手表,神色严峻。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咱们是在钱如海的眼皮子底下虎口夺食,必须争分夺秒!”
他转身对着那帮还在流口水的司机大吼一声。
“吴段长虽然批了条子,但铁路局的装卸工只负责卸火车,不管装汽车!要想把这些货带走,全得靠咱们自己的肩膀!”
“我也来!赖三、建国,咱们一起上!”
陆江河二话不说,脱掉厚重的军大衣,只穿着一件羊毛衫,挽起袖子就要上手。
“陆厂长!您歇着!这种力气活哪能让您干!”
赵大刚眼眶一热,把烟头狠狠踩灭,转身对着那帮平时自诩为“技术工种”的司机们吼道。
“弟兄们!都看见了吗?陆厂长为了咱们钢铁厂这口饭,那是劳心费力!”
“咱们要是再惜力,那还是人吗?!”
“脱衣服!干活!谁他娘的要是慢了,回去老子我收拾他!”
“干!!”
二十几个司机加上赖三、刘建国,像一群被点燃的火药桶。
他们一脸火热充满了干劲,喊着号子冲向粮堆。
一百多斤重的大麻袋,赵大刚哼都不哼一声,一较劲就甩到了肩上,大步流星地冲向卡车。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两人抬一扇猪,一人扛一袋面,脚下生风,在跳板上来回穿梭。
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整个货场热火朝天。
陆江河拿着账本站在跳板旁,一边清点数量,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虽然手里捏着铁路局的调拨单,但他心里的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钱如海能把持淮阳物资界这么多年,在地面上那就是土皇帝。
二十辆外地大卡车这么大的动静,在这个封闭的城市里,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根本藏不住。
陆江河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
就在他们在货场内疯狂装车的时候,货场大门外,一个推着破自行车、戴着狗皮帽子的闲汉,正贼眉鼠眼地往里面瞟。
他是专门在这一带倒腾票证的“二道贩子”,也是市稽查大队的编外眼线。
当他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到一辆辆挂着“北临”牌照的大卡车排队进库,又隐约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面粉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乖乖这是大鱼啊!”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立刻骑上车,像被狗撵一样冲向了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
“喂?是市物资局稽查大队吗?我要举报!我要领赏!”
“对对对!就在铁路北站!三号库!来了二十多辆北临的大卡车!装的全是特一粉和白条猪!那车压得轮胎都扁了!”
“我看那架势,至少有几十吨!”
下午四点,就在陆江河他们热火朝天装载货物的时候。
淮阳市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啪!”
一只精致的紫砂茶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
钱如海,这个掌控着淮阳市物资命脉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站在落地窗前,死死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陆江河那张嘲弄的笑脸。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钱如海咆哮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昨天刚下了死命令!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他们竟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到了几十吨物资?!”
“他陆江河这是在打我的脸!”
站在办公桌前的稽查大队队长马奎,吓得瑟瑟发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钱钱主任,线人说是从铁路局那边搞到的。
那是‘条条’管的独立王国,吴胖子那人又是个混不吝,咱们市局确实插不上手”
“放屁!!”
钱如海猛地转身,指着马奎的鼻子骂道。
“铁路局我是管不了!吴胖子我也动不了!但我管得了淮阳的市场!管得了淮阳的路!”
“只要这批货出了铁路局的大门,上了淮阳的市政公路,那就是咱们的地盘!”
“没有市局的调拨单,私自跨区运输大宗国家管控物资,这就是投机倒把!就是扰乱市场秩序!”
钱如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马奎!你现在立刻带上稽查大队所有人!再叫上联防队!把局里空闲的车都开出去!”
“给我堵在铁路货场的大门口!”
“只要他们的车头敢探出货场一步,就给我连人带货全扣了!”
“我倒要看看,是他陆江河的门路硬,还是我钱如海的封条硬!”
“是!”马奎一个立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凶光。
这可是肥差,扣下几十吨物资,哪怕从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兄弟们吃一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