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5点。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北临县地界,国道线。
狂暴的北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疯狂地抽打着旷野。
在这死寂的黑夜中,一支由二十辆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钢铁长龙,正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碾碎冰雪,疯狂向北挺进。
“轰隆隆。”
二十台柴油发动机汇聚成的轰鸣声,震得路边的枯树都在瑟瑟发抖。
刺眼的车大灯光柱如利剑出鞘,硬生生在黑暗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头车的副驾驶位上,陆江河裹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大衣,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老赵,还有多远?”陆江河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冷静得可怕。
正在开车的运输队长赵大刚,此刻也是一脸油汗。
他瞪着通红的牛眼,死死把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几乎要踩进油箱里。
“陆厂长,过了前面的大弯道,就能看见县城的灯火了!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赵大刚大声吼着,试图盖过发动机的噪音,“咋的?您是怕不赶趟?”
“老赵,咱们这次出去,是在钱如海的眼皮子底下虎口夺食。”
“虽然打通了铁路局的关系,但在北临县城,物资局那帮王八蛋肯定没闲着。”
陆江河透过满是霜花的玻璃,望着远方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光,眼神冷冽。
“市局断供,钢铁厂的存粮也不多了,说不定那帮早就等着看笑话的牛鬼蛇神,已经在钢铁厂煽风点火了。”
说到这里,陆江河转过头,盯着赵大刚。
“五千张嘴要是闹起来,那就是炸营。”
“到时候,韩卫国一个人肯定压不住,我陆江河也得担责任。
赵大刚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他在国企混了半辈子,太知道“炸营”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几千个饿着肚子的壮劳力要是红了眼,那是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
“坐稳了!”赵大刚咬了咬牙。
他猛地换挡,再次轰了一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与此同时。
北临钢铁厂,第一大食堂。
气氛有些压抑。
新任后勤处长韩卫国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像根标枪一样杵在后厨门口。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双眼通红,显然是一夜未睡。
在他面前,围着几十个早起上班的帮厨和切墩工。
但这群人里,只有极少数是陆江河从知青点调来的“自己人”,剩下的大部分还是钢铁厂的旧班底。
“韩科长,这都过去一天了,那个陆老板怎么还没回来啊!”
“仓库里的面粉和大米都不多了,最重要的是没肉了。”
“咋们今天总不能让工人们只吃白粥和馒头吧!”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叫李二狗,是原大厨马大勺的死党。
他手里拿着个空铁勺,敲得当当响,阴阳怪气地说道。
“咱们工人可是六点就要来吃饭的,这要是一点油水都没有,还得干重体力活,工人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韩卫国猛地瞪向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厂长去调物资了,你们先把水烧上!只要物资一到,立刻下锅!”
“调物资?嘿嘿”
李二狗怪笑两声,故意提高了嗓门,让食堂门外那些陆续赶来的早班工人都能听见。
“韩处长,您就别自欺欺人了。”
“全县谁不知道?市物资局下了死命令,全行业封杀陆老板!”
“甚至还因为他连累到了我们钢铁厂的物资供应!现在咋们厂物资告急,他陆江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我看呐,他就是卷着咱们工人预支的伙食费,跑路了!”
“他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呢!”
这番话太毒了,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伤口上。
门外聚集的工人瞬间骚动起来。
“什么?新来的食堂老板跑了?”
“那可是咱们的伙食费啊!”
“完了完了!我就说私企老板靠不住!”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几个脾气暴躁的炼钢工人已经开始用力拍打食堂紧闭的卷帘门,“哗啦哗啦”的巨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开门!给我们个说法!”
“韩卫国!你给我出来!陆江河是不是跑了!”
听着外面的叫骂声,后厨里几个胆小的女工已经吓得缩在墙角抹眼泪。
“哗啦。”
食堂的侧门被撞开了,愤怒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难怪那个陆老板舍得用那纯肉肠给咋们当伙食,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陆江河把咋们预支的伙食费卷跑了,钢铁厂必须得给一个说法!”
“对!不给说法就把食堂砸了!”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浑厚、如同闷雷滚过地皮的轰鸣声,突然从厂区大道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太大了,太霸道了,甚至盖过了人群的喧哗声,连食堂灶台上的铁锅都在微微震颤。
工人们停止了骚乱,惊疑不定地望向大门方向:“什什么动静?”
韩卫国猛地冲到窗边,一把抹去玻璃上的霜花,向外看去。
只见漆黑的厂区主干道尽头,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目的光柱,紧接着是四道、八道
那是大卡车的远光灯!
光柱撕裂了黑暗,伴随着刺耳的气刹排气声,第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如同一头钢铁巨兽,直接冲进了食堂前的大广场!
“滴!!!”
一声长得令人心颤的汽笛声,彻底唤醒了沉睡的钢铁厂。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整整二十辆大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轰隆隆地开进了广场。
“车!是大车!”
“卧槽!这么多车?!”
本来要冲进后厨砸场子的工人们,被这股钢铁洪流的气势吓得本能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吱。”
刺耳的刹车声齐刷刷响起。
二十辆车头尾相接,迅速抢占了广场的所有空地,将整个食堂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寒风中弥漫,带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
车门“砰”地一声被粗暴推开。
陆江河裹着那件满是风雪和尘土的军大衣,从头车副驾驶跳了下来。
他落地很重,溅起一地的雪沫子,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张熬了一夜的脸上虽然带着青灰,但那双眼睛,却比车灯还要亮,还要狠!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车队大吼一声。
“赵大刚!赖三!都别在车上窝着了!卸车!!”
“就在这儿卸!把东西给我堆起来!!”
“好嘞!!”
赵大刚和二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司机,加上赖三、刘建国等人,像一群刚下山的猛虎,呼啦一下冲到车尾。
“哗啦”
随着卡车后挡板的铁销被砸开,挡板轰然落下。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巨大的车斗里,码放着一排排整整齐齐、雪白耀眼的麻袋。
车斗里还挂着一扇扇冻得梆硬、肉质鲜红的白条猪,在车灯的照射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疯狂的油润光泽。
随着赵大刚一声令下,司机们利用卸货板将一百多斤的麻袋就往地上卸。
“砰!砰!砰!”
一袋袋面粉砸在地上,扬起一阵阵白色的粉尘。
不到十分钟。
一堵由上千袋面粉组成的“白色城墙”,就这样突兀而震撼地耸立在了五千名工人的面前!
而在面粉墙的前面,赖三指挥着人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晾架,将那几百扇白条猪一扇扇挂了上去。
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片“肉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韩卫国从食堂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
当他看到这一幕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陆江河走到那堵“面粉墙”前,伸手拍了拍那结实的麻袋。
他指着上面那一排鲜红的油漆大字,对着全场五千名工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都认字吗?!给我念!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工人们瞪大了眼睛,借着车灯的光,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行字。
“铁!道!部!专!供!特!一!粉!”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
“我的天爷!铁道部专供?!这是战备粮啊!”
“特一粉?!咱们平时吃的都是三级粉,这特一粉可是给首长包饺子用的!”
“这么多肉这得多少头猪啊!”
陆江河站在物资面前,寒风吹动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此刻的他,在工人眼中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财神,又像是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
“市里有些人,想卡我们的脖子,想让咱们钢铁厂的工人饿肚子,想看咱们的笑话!”
陆江河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们的心坎上。
“他们不给指标,不给面,不给肉!”
“行!那老子就不要他们的施舍!”
“老子带着车队,跑了几百公里,直接把铁道部的战备物资给你们搬回来了!”
“这是铁道部专供的特一粉!和战备猪肉!没有市里的指标,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告诉你们!在我陆江河接管的食堂里,我一定让工人们吃饱吃好!”
他转身看向韩卫国,大手一挥。
“老韩!”
“把这最好的特一粉,把这些大肥猪,都拉进后厨!”
“今天中午,全厂吃猪肉大葱馅的大包子!”
“不仅管饱,而且只用特一粉!不掺一点杂粮!纯肉馅!”
“好!!!”
五千名工人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把这漫天的阴云都给震碎。
之前的恐慌、怀疑、愤怒,在这一刻,在绝对的物资实力面前,全部化为了对陆江河的狂热崇拜。
陆江河避开狂热的人群,一把拉住了正准备去指挥搬肉的赵大刚。
“老赵,你和运输队的兄弟们还有别的任务呢。”
陆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批面和肉,是咱们拿红梅肠和钢铁厂的信誉跟吴胖子‘借’的,咱们现在是负债经营。”
“通知运输队的弟兄们,一会吃完饭休整一下,然后把车给我加满油!”
“再告诉刘建国,让那台德国灌肠机给我全力运转!!”
“今晚必须把第一批五千斤特级红梅香肠给我赶出来!”
“明天一早,还得麻烦你们车队,先把这批货送到淮阳去!咱们要把红梅肠,送到铁老大的餐桌上去!”
赵大刚看着陆江河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二话没说,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厂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吃了你的肉,拿了你的钱,我老赵以后随你差遣!只要车轱辘还能转,弟兄们就绝不掉链子!”
陆江河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大前门点上。
他在烟雾中眯起眼睛,看向淮阳市的方向。
钱如海,我这反击的第一仗,滋味如何?
别急,更多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