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点。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寒气逼人。
红星厂的大院里,坦克引擎终于熄火,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院子里停着五辆解放大卡车,车厢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封上了严密的帆布。
第一批五千斤特级红梅肠,已经完工。
运输队长赵大刚正带着司机们检查车况。
陆江河站在头车前,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和赵大刚做最后的交代。
“老赵,这次去淮阳,和昨天不一样。”
陆江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但目光如炬。
“昨天咱们是去找物资,今天咱们是去送货交易的。”
“你和吴胖子关系好,这事交给你去对接,我放心!”
“这五千斤红肠,到了铁路局,你让他当场验货!让他知道,咱们红星厂说一不二,不仅有实力,更有信誉!”
“陆厂长,你放心!货在人在!”赵大刚拍着胸脯保证。
“还有!”
陆江河突然一把抓住赵大刚的胳膊。
他凑近赵大刚,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一股精光。
“卸完红肠之后,千万别空车回来!”
“你去跟吴胖子说,让他把冷库里那些积压了几年、冻得梆硬的鸡骨架,全都给我拉回来!”
“有多少拉多少!最好是把这五辆车的车厢给塞满!”
“放心,陆厂长,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好!”
“出发吧!!”
随着陆江河一声令下,五辆卡车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车轮碾碎地上的冰雪,带着陆江河的野心,向着数百公里外的淮阳市疾驰而去。
上午九点。
淮阳市的清晨,寒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煤烟味。
铁路分局生活段的大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台蒸汽机车在不远处的编组站里喷吐着白烟,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
五辆满载着特级红梅肠的解放大卡车,排着整齐的队形,稳稳地停在了三号冷库的卸货台前。
赵大刚跳下车,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
连续两天的连轴转,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也有些吃不消,但看着眼前的铁路大院,他脸上满是亢奋的红光。
“哟!老赵!”
一声洪亮如钟的吆喝声传来。
只见生活段段长吴长顺,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迈着八字步从办公楼里晃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戴着高帽的厨师长。
“老吴!哈哈,老弟我又来叨扰你了!”
赵大刚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极其熟络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熟练地塞进吴胖子的大衣兜里。
“咋样?兄弟没给您掉链子吧?昨天陆厂长可是下了死命令,全厂几十号人一夜没合眼,这才把第一批货给赶出来了!”
吴胖子哈哈大笑,用那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赵大刚的肩膀。
“我就知道陆老弟是个干大事的人!行!讲究!”
吴胖子也不废话,冲着身后的厨师长一挥手。
“别愣着了,验货!这可是咱们招待领导的硬货,要是质量不过关,我可要翻脸不认人!”
赵大刚转身,亲自爬上车斗,撬开最里面的一箱,随便拿出一包红肠递了下来。
厨师长接过红肠,撕开包装,切片。
那红肠切面紧实,瘦肉呈玫瑰红,肥肉丁洁白如玉。
浓郁的果木烟熏味混合着霸道的蒜香,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勾得周围几个刚吃过早饭的库管员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现场加工煮熟后,吴胖子捏起一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嗯这味儿正!肉给得足,咬一口滋滋冒油!”
吴胖子满意地点点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满是赞赏。
“老赵啊,回去替我谢谢陆老弟!”
“现在这年头,做生意的我都见多了,要么是以次充好,要么是拖拖拉拉!”
“像他这样说到做到,哪怕不睡觉也要保质保量交货的,我吴胖子服!”
“那是,跟着陆厂长干,心里踏实!”赵大刚一脸自豪。
交接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铁路局的财务也不含糊,虽然是“以货易货”的账,但该开的收据单子一张不少,直接盖上了生活段的大红公章。
看着那一箱箱红肠被搬进冷库,赵大刚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凑到吴胖子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吴,那个还有个事儿。”
“咱们这车空着回去也是浪费油。”
“出发前陆厂长特意交代了,说让我们顺道拉些冻鸡骨架子回去!”
“鸡架?”
吴胖子一听这词,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里吃到的那个“烟熏鸡架”的神仙味道。
“陆厂长说,这东西在您这儿是占地方的垃圾,还要费电冻着。”
“我们拉回去加工加工,回头做好了,第一批货还是给您送来!”
“哈哈哈哈!陆老弟这是变废为宝啊!”
吴胖子也是个痛快人,更是个利益至上的管理者。
那些鸡骨架在冷库里堆积如山,全是剔肉剩下的边角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每年光是冷冻电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现在陆江河要拉回去,加工成那个什么“五香熏鸡架”,然后再返销给铁路局上火车卖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完美闭环啊!
“行!拉走!全拉走!”
吴胖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对着库管员吼道。
“老李!把四号废料库打开!那里面积压的那几吨冻鸡架,全给老赵装上!”
“不用过秤了!反正都是要清理的库存,要是陆老弟不嫌弃,就算我送给他的研发材料!”
“得嘞!老吴大气!”
赵大刚大喜过望。
二十分钟后,铁路局四号废料库。
五辆大卡车一字排开,工人们忍着刺骨的寒气,将一筐筐冻得惨白、甚至带着血污冰碴的鸡骨架扔进车斗。
“咣当!咣当!”
就在赵大刚指挥着司机们热火朝天地往车上装那些鸡架时,谁也没注意,在冷库大门侧面的锅炉房后面。
一双阴鹫的眼睛正透过满是煤灰的玻璃,死死地盯着这边。
那是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临时工,名叫刘赖子,平时在段里负责扫地倒垃圾。
但他还有一个身份
他是钱如海用昨天用两条烟收买的眼线,专门负责盯着铁路局这边吴长顺的动向。
刘赖子看着那一箱箱红肠进了库,又看着一车车鸡骨头被装上车,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悄悄溜出大院
他立马钻进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一个号码。
另一边。
淮阳市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钱如海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
暖气烧得很足,但他那张阴沉的脸上却布满寒霜。
昨天马奎在火车站被陆江河借着铁路局的势给狠狠打了脸,这口气他钱如海咽不下去。
他在淮阳经营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钱如海慢条斯理地抓起听筒:“喂?”
“钱主任!是我,刘赖子!”电话那头传来谄媚而急促的声音。
“红星厂的车又来了!五辆解放大卡车,刚才卸了红肠,现在装了满满五车的冻鸡骨架子,马上就要出铁路局大门了!”
“鸡骨架?”
钱如海眉头微皱,手中转动的核桃停了下来。
他也是个聪明人,虽然不像陆江河那样有重生的见识,但他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劲。
陆江河那个人,猴精猴精的,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他拉五车不值钱的鸡骨架回去干什么?
不管他想干什么,钱如海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是陆江河想做的事,我就必须让他做不成!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最新的消息及时向我汇报!”
钱如海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思考。
再派马奎去?
不行!
他上次在火车站吃了亏,铁路局那边肯定有防备。
万一吴胖子再派警车护送,马奎还是不敢动。
必须换个法子。
必须找一个让铁路局插不上手,让陆江河有苦说不出,完全“合法合规”的法子。
钱如海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一份文件上,那是市革委会刚下发的《关于加强道路运输安全与卫生管理的通知》。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阴毒的冷笑。
“路呵呵,路。”
“吴胖子能管得了铁路,能管得了站前广场,但他管不了国道!管不了交通局!”
“既然动不了你的货,那我就动你的车!”
钱如海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次,他打的不是稽查队,而是淮阳市交通运输管理局。
接电话的是交通局的执法大队队长,也是钱如海多年的酒肉朋友,王建国。
“喂?老王吗?我是老钱啊。”
钱如海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透着一股官场特有的圆滑。“有个事儿,需要你们交通局配合一下。”
“对,是关于道路运输安全的。”
“我接到群众举报,有几辆北临牌照的大货车,涉嫌严重超载、非法改装,而且还存在跨区域违规运输未经检疫的废弃物的问题。”
“对,就在出城的302国道收费站那里设卡。”
“那是你们的管辖范围吧?跟铁路局没关系吧?”
“好,务必严查!这可是关系到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大事,绝不能手软!该扣车扣车,该罚款罚款!”
挂断电话,钱如海将两颗核桃捏得咔咔作响。
“陆江河,铁道部的批文能保你的货,但保不了你的车!”
“只要车轱辘上了公路,那就是交通局的天下!我看你这次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