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十点,宿舍的灯就黑了下来。
这是学校统一控制的电路,一到点准熄,半分不含糊。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没过两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了管理员的脚步声,伴着手电筒的光柱在各个宿舍门上扫来扫去。
偶尔还会听到几句音量不低的呵斥声:“别说话了,赶紧睡!”
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很多同学的心绪还没平复。
有的同学心情激动不已,有的同学情绪低落。
可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像块厚重的幕布,把所有情绪都悄悄镇压了下去。
黑暗中,没人再敢大声说话。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不满,很快又归于平静。
陈默能感觉到上铺的赵磊还在辗转反侧。
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子准是还没适应早睡的节奏。
赵磊是镇子上的人,家里条件在班里算得上不错。
他暑假里定然是天天抱着电视看到深夜,痴迷得很。
陈默上一世在周末去过他家几次。
每次这个家伙都拉着他围坐在电视机前追武侠剧,看得津津有味。
这会儿骤然被强制十点熄灯,远离了电视剧的热闹,他自然是翻来复去睡不着。
黑暗中,陈默隐约听见上铺传来一声细微的叹气。
每个人的习惯不同,过几天等开学的节奏稳住了,赵磊自然也就适应了。
陈默躺在硬板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
看了一眼四周一圈,最后还是选择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他总嫌这种统一熄灯、挨个查寝的规矩太死板,现在却觉得格外踏实。
这就是90年代小镇中学的日常。
简单、规矩,有秩序感。
陈默这个暑假在家里睡得比宿舍还早,彻底养成习惯了早睡的节奏。
黑暗里没了多馀噪音,他没一会儿就沉沉进入了梦乡。
这样正好能躲开宿舍里难免的呼噜声。
这可是住了十二个人的大宿舍,高低床挨得紧紧的,夜里总会有人打起震天响的呼噜。
上一世陈默就常被吵得半宿睡不着。
现在他能早早入睡,倒省了不少糟心事。
睡眠质量出奇地好,陈默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没多久,一阵清脆的铃声就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学校的大喇叭里传来了激昂的广播体操进行曲。
声音穿透宿舍墙壁,格外响亮。
陈默这才恍然想起,初中生早上是要做早操的!
重生回来,那些扭腰踢腿的动作早忘得一干二净。
等会儿跟着大家一起比划,多半要手忙脚乱丢脸面。
但他半点不慌。
内里装着成年人的灵魂,这点小尴尬根本不算事儿。
吵闹的广播体操进行曲穿透力极强,宿舍里的人全被闹醒了。
赵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一脸没睡醒的烦躁。
王强已经开始快速穿衣服,嘴里还念叨着:“别磨蹭,迟到要被班主任罚站”。
其他人也纷纷爬下床,开始穿衣服。
澡堂那边水龙头的位置挤满了人,学生们都听着广播体操的伴奏急匆匆的刷牙洗脸。
杯子碰撞声、水流声混在一起,人挤人的热闹场面熟悉又陌生。
陈默快速接水、挤牙膏,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没等多久,大家就陆续洗完,一个个朝着操场方向快步跑去。
陈默跟在赵磊身后,远远就看到操场已经聚了不少人。
体育老师拿着哨子站在队伍最前方,正挥手催促大家快点列队。
整个操场乱糟糟的,却也透着股自发的秩序。
初二、初三的学生熟门熟路,很快找到自己班级的位置,自动排起整齐的队伍。
不远处的初一新生就不一样了。
一个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们刚入学,对学校环境还没摸透,更别说跟上做操的节奏。
只能在班主任的带领下笨拙地模仿着排队的样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终于还是到了运动时间。
广播体操的音乐一响起,队伍就跟着动了起来。
陈默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背,骼膊腿跟着瞎比划。
时不时的,他骼膊伸得不是早了就是晚了。
踢腿时还差点绊到自己,活象只笨拙的木偶。
旁边的张文成忍不住转过头,嘴角憋着笑,肩膀轻轻抖着。
后排几个同学也瞥见了他的窘态,偷偷交换了个眼神,低低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陈默却半点不别扭。
成年人的灵魂哪还在乎这点小尴尬?
索性放开了,跟着节奏随心所欲地晃。
骼膊甩得幅度大了点,腿也踢得没章法,反倒自在起来。
眼角馀光瞥见操场边教自己班的体育老师,他正背着手慢慢走过来。
体育老师目光扫过各个班级的队伍,眼神锐利得很,象是在检查谁偷懒、谁动作不标准。
陈默赶紧收敛了点乱晃的幅度。
至少把架势摆得象模象样,免得被老师点名批评。
体育老师李涛走到陈默所在的队伍旁,目光一扫就看穿了他的敷衍。
骼膊抬得没力气,踢腿也只到半腰,全程跟着节奏划水。
他眉头下意识皱了皱,可仔细瞅清是陈默后,到了嘴边的批评又咽了回去。
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向下一个班级。
也许是陈默年级第一的名头起了作用,老师对成绩好的学生,容忍度总会高些。
更何况在初三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班主任还是其他老师,都更看重学生的学习成绩。
早操这类集体活动,只要不偷懒太明显,一般不会过多苛责。
陈默逃过一劫!
悄悄松了口气,陈默趁着音乐切换的间隙,稍微规范了点动作。
等最后一节体操运动结束,广播里的音乐一停,他立刻跟着队伍往教室方向走。
没走几步,他就被同学包围了。
赵磊挤眉弄眼:“陈默,刚才做操你那骼膊抡的,活象是一只触电的螃蟹,张牙舞爪的。”
他比划了两下,动作夸张。
“我看象在划船,还是独木舟,左右不协调那种!”
这算是善意的调侃。
周围几个同宿舍的男生早就竖着耳朵,一听这话,顿时哄笑起来
陈默仿佛没听见那些笑声,又或者全然不在意。
等周围的声浪稍微低下去一点,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你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