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愈发急促,听得出来,那匹马正在经历它生命中无法承受的极限冲刺。
维克多微微皱眉。
“嗡。”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
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半球形力场瞬间张开,将那张长桌、红龙皮椅子以及正在大快朵颐的一人一猫完全笼罩在内。
这个原本用来在野外提供露营庇护的法术,被维克多剔除了那些诸如“舒适温度”、“隐形”等多馀功能,单纯强化了物理隔绝和空气过滤。
下一秒。
一匹浑身被汗水浸透、白色的鬃毛已经被染成暗红色的重型战马,冲破了悬崖入口处的灌木丛。
它跑得太快了,以至于在冲出灌木丛的瞬间,马蹄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火星。
“希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死死扣住地面,在坚硬的岩石上滑行了整整十几米,才堪堪在距离悬崖边缘。
也就是维克多的餐桌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
如果不是维克多提前开了护盾,刚才那一铲子激起的碎石和泥土,绝对会让那盘晶莹剔透的电鳗刺身变成“泥土拌鱼片”。
“咳……咳咳……”
马背上的人影晃了晃,似乎随时都会栽倒下来。
那是一位全身包裹在银白色板甲里的骑士。
或者是曾经是银白色的。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象是从血池子里刚捞出来一样。
厚重的板甲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和凹陷,原本耀眼的金色短发被血水黏在脸上。
左臂的护甲完全碎裂,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是中了剧毒。
最惨的是她手中的那面绘有“光辉之心”徽记的鸢盾,已经只剩下半个铁框。
“那是……”
平安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叼着半片鱼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四只耳朵抖了抖:
“铲屎的,那不是之前在路上碰瓷我们的那个铁皮罐头吗?”
维克多咽下口中鲜甜的蟹肉,端起旁边的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确实是熟人。
那个在贸易大道上用【至圣斩】砍他的保险杠,结果被反震力挂在树上的倒楣圣武士。
此时的米娅状态极差。
她那标志性的圣光已经黯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胸口的起伏剧烈得象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淡粉色的血沫。
但即便如此,在看到维克多的一瞬间,她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震惊。
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绝望的逃亡尽头,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悬崖上,竟然会遇到那个如同噩梦般恐怖的男人。
“你……”
米娅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象是砂纸摩擦。
她看着维克多。
这个男人穿着身质地考究的黑色法师袍,手里端着红酒,面前摆着令人咋舌的顶级海鲜宴,甚至连那个透明的护盾上都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身后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和漫天晚霞,仿佛整个世界的混乱与杀戮都与他无关。
一种强烈的求生本能让米娅想要开口求救。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实力。
只要他肯出手,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后面那些追杀她的怪物都会变成灰烬。
但是。
作为光辉之心的圣武士,她那该死的荣耀感和责任心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这是一个无辜的路人。
这是一场与凡人无关的黑暗战争。
她不能把灾难引向旁人,哪怕后面追着的是那群……
“快走!!”
米娅猛地直起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吼了出来,这一声吼叫甚至震裂了她嘴角的伤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别停在这里!!
快跑!后面是吸血鬼大军!!
它们会杀了所有活物!!”
吼完这句话,她试图调转马头,想要把追兵引向另一个方向。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那匹忠诚的战马在刚才的急刹车中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此刻四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米娅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以及……维克多吸溜蟹腿的声音。
“嘶溜——”
维克多慢条斯理地吸干净了最后一点蟹肉,然后随手将蟹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看着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米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一种象是评价天气一样随意的语气说道:
“喂。”
米娅艰难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焦急和绝望:
“快……走啊……”
“我说,那个骑马的。”
维克多指了指那匹倒在地上、正在剧烈喘息并口吐白沫的战马,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淡定:
“你跑这么快,这马都要得横纹肌溶解症了。”
“而且看这口吐白沫的量,肺部应该也炸了。”
维克多摇了摇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象是一个挑剔的兽医:
“就算是圣武士的坐骑,也不能这么造啊。
这可是好马,要是肉质变酸了就可惜了。”
“……”
米娅愣住了。
平安也愣住了。
猫咪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爪子捂住脸:
“铲屎的,虽然我知道你是个混蛋,但这种时候能不能稍微说点人话?
人家那是为了逃命,谁在乎马肉酸不酸啊!”
“食材的新鲜度是底线。”
维克多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那是吸血鬼!!”
米娅几乎要崩溃了,她抓着地上的杂草,声嘶力竭地喊道:
“它们不是普通的强盗!
它们是芭荻女王的眷属!
它们不怕普通的刀剑!
快带着你的猫走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紫红色的暮色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天黑的暗。
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一大团如同墨汁般的黑雾,逆着海风从陆地的方向滚滚而来。
那团黑雾贴着地面飞行,所过之处,灌木枯萎,草地结霜,连空气中的温度都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吱吱吱——”
刺耳的尖啸声在黑雾中回荡。
数不清的红色眼睛在雾气中亮起,那是成百上千只蝙蝠。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象是一股黑色的龙卷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泥土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悬崖的入口。
原本温暖的海风,在这一刻变成了刺骨的阴风。
“好冷!”
平安怪叫一声,全身的毛瞬间炸开,嗖的一下钻进了维克多的椅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剔地盯着那团黑雾:
“这味道……比那个地精集市还恶心!”
维克多没有动。
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团迅速逼近的黑雾,感受着空气中骤降的温度,原本那种慵懒、看戏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他面前那个装满“熔岩血贝”的盘子。
那团该死的、带着负能量寒气的黑雾,正在让周围的气温急速下降。
盘子里的血贝,表面那层诱人的油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我的血贝。”
维克多低声说道。
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黑雾涌动,在距离米娅不到十米的地方骤然停住。
雾气翻滚着散去,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几十个身穿黑色燕尾服、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女人。
他们并没有脚踏实地,而是就这样轻飘飘地悬浮在离地半米的位置。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繁复且华丽的深红色天鹅绒贵族礼服,胸口别着一枚血红色的蝙蝠徽章。
他的皮肤白得象大理石,嘴唇却红得象是涂了鲜血。
一位高阶吸血鬼。
甚至可能是拥有爵位的纯血种。
他优雅地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米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微笑。
“跑啊,继续跑啊,光辉之心的小老鼠。”
吸血鬼首领的声音象是两块冰在摩擦,优雅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以为你能逃出芭荻女王的手掌心吗?
这片海岸线,乃至整个阿斯卡特拉的夜晚,都属于我们。”
他身后的那群吸血鬼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象是夜枭在啼哭。
米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原本只是想抓一只小老鼠,没想到……”
吸血鬼首领并没有急着动手,他的目光越过米娅,落在了不远处的餐桌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那个坐在餐桌后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哪怕只是坐在那里,都象是一座黑色的小山。
吸血鬼首领的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活了几百年的不死生物,他的感知远比普通人敏锐。
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体内涌动着的、如同火山般恐怖的生命力。
那种旺盛的气血,对于吸血鬼来说,简直就象是在黑夜里点亮了一座灯塔,诱人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