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聚义厅后堂只点着一盏孤灯,将史进和吴用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一如当下微妙的气氛。看书屋小税蛧 庚辛蕞筷
吴用躬身站在史进面前,脸上满是愧悔与沉痛,将东京城中如何散布“宋江勾结梁山、意图胁迫朝廷索要太师之位”的谣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寨主,吴用万死!本想以此计震慑朝廷,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加害公明哥哥,为我等营救争取时日。怎料怎料那蔡京老贼竟如此狠毒,借此反成了构陷公明哥哥的催命符!是吴用思虑不周,害了公明哥哥性命,请寨主治罪!”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然而,那双隐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与另一层期盼——他这是在变相地表功,更是递交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史进端坐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吴用表演,并未立刻接话,反而朝门外沉声道:“来人,给学究看茶。”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奉上一杯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吴用连忙双手接过,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一缓,但史进这不动声色的“客套”,反而让他更加捉摸不透,只能捧著茶盏,垂首等待。
史进直到吴用话音落下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吴学究。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属下在。”
“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史进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碴,“难道,是我史进授意你去造谣,是我要借朝廷之手,害死公明哥哥吗?”
吴用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寨主!吴用绝无此意!我”
“我梁山好汉,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史进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直刺吴用心底,“便是要与朝廷为敌,也是真刀真枪,战场上见个真章!公明哥哥路线错了,我等在聚义厅前,在万千兄弟面前,与他辩个明白便是!岂能似你这般,行此鬼蜮伎俩,徒惹天下英雄耻笑!”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你口口声声为了梁山,可你这般作为,与那东京城里搬弄是非的奸臣阉党,又有何异?!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我史进?如何看待‘代天抚民’的梁山!”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如同九天惊雷,炸得吴用耳中嗡嗡作响,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机变巧辞在史进这煌煌大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吴用只是坏,并不傻。
史进这番斥责,是精准的一石三鸟:
既撇清自身,又站在道德高地贬斥自己的手段,更是将自己的一片“苦心”贬得一文不值,对自己完成了一次严厉敲打。
就在这时,史进话锋却悄然一转,语气虽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厉色,多了几分沉重。
“罢了。”史进长叹一声,“公明哥哥终究是险些将梁山兄弟都带进了死路。人死债消。公明哥哥的路,已经走完了。如今这千斤重担,这数万兄弟的身家性命,落在了你我肩上。”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吴用,一字一句地叮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军师,你给我听好了。为了梁山的团结,为了关胜、呼延灼、花荣那些兄弟们不再受二次伤害——尤其是关将军他们,是你领着他们重上的梁山,这份信任你得接着维系住——今日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从此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第二人提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那警告里藏着更深的东西:
“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让关将军他们知道,公明哥哥的死,竟是因你这些阴谋诡计学究是聪明人,届时,无论是军法,还是人情都饶不过你。”
吴用听到“是你领着他们重上的我梁山”时,心头猛地一跳。
这句话点醒了他——自己在降将派中仍有纽带,这是自己现在的价值,也是一道枷锁。
而史进留下自己,首先是为了稳住这些重要的力量。
“不不敢,属下绝不敢泄露半个字”吴用连忙躬身立誓,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史进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却并未消散。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落在吴用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
梁山要壮大,要在这乱世立足,要争霸天下,光靠战场上的刀枪,不够。
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需要做得干净,做得不留痕迹。
无疑,整个梁山,没有谁比吴用更适合去做这些事了。
以前他就是宋江的白手套。
史进现在也需要这个白手套。
“内部不稳,是取祸之道。但若只盯着内部这一亩三分地,我梁山终究是死路一条。”史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疏淡:“你要明白。
“属下明白。”吴用的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史进微微颔首,“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紧嘴巴。梁山需要你的‘聪明’,但梁山更需要的是‘规矩’。从今往后,你的‘聪明’,得用在梁山的大规矩里。”
这话像一道冰冷的锁链,套在了吴用的脖子上。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还有用,所以留着你;但你的用处,是被限定、被监管的;一旦越界,或者失去了用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吴用遍体生寒,却也只能深深埋下头去。
史进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下去吧。记住我的话。”
“是,吴用告退。”
吴用倒退著走出房门,直到融入外面的夜色,才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减轻。
夜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亮着灯火的窗口,史进的身影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吴用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念头里混杂着恐惧、庆幸和一丝绝望的明悟:
这心思、这手段,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九纹龙?
端的是深不可测!
而自己,已彻底成了他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用得顺手时自然留着,可一旦天下太平,或者这把刀生了锈、碍了眼
他不敢再想下去,紧了紧衣袍,快步消失在黑暗的廊道中。
屋内,史进依旧坐在椅子上,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他望着吴用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吴用是条毒蛇,但也是一把好用的匕首。
现在,匕首的柄,已经握在自己手里了。
至于将来
史进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黑暗中,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