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平阵亡的消息在当天晌午传到了昨天率领梁山军主力进驻兖州的史进耳中。
来禀报消息的亲兵统领孔亮冲进来时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几抖,才把话说全:
“寨主……长清方向……刘豫的人,将、将董平将军和二十名兄弟的……遗体,挂在野狼峪谷口的树杈上……”
堂内霎时死寂。
史进手里刚端起的茶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朱武猛地抬头:“看清楚是董平兄弟?”
“看……看清了。”孔亮声音发颤,“双枪还在身边挂着,身上中了数箭……”
吴用手中的笔“咔嚓”折断了。
此番东征,史进请卢俊义和公孙胜,领着除了火炮营的凌振之外的所有技术将领坐镇徐州,稳定后方。
史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一种被恶狗猝不及防咬了一口的屈辱感,更有痛失猛将的无助感。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
他一个字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寨主!”吴用抢上前拦住,他以为史进要调兵去报仇:“不可冲动!”
“寨主且听我一言!”朱武死死挡在门前,“董平兄弟为何出城?若只为报信,为何只带二十骑?他是名将,岂会不知这等兵力绝难冲破重围?他这是在用命给咱们放烽火!寨主若现在杀过去,岂不是让董平兄弟的血白流了?!”
史进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朱武和吴用,肩膀微微发抖。
堂内一片沉默。
史进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没有怒容,只有冷若冰霜的杀意。
“传令。”史进的声音很轻,却象钝刀刮过铁板,“所有在兖州的头领,即刻到府衙正堂议事。”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梁山军大营。
最先冲进来的是李逵。
这黑旋风连盔甲都没穿齐整,提着两把板斧就闯进正堂,眼珠子瞪得血红:“寨主!董平兄弟当真没了?!”
史进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接着是秦明,叫道:“寨主!发兵吧!咱去把董平兄弟的尸首抢回来,再把那些狗娘养的碎尸万段!”
索超、杨志、徐宁、林冲……一个接一个,所有在兖州的头领全来了。
不大的兖州府衙正堂被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只能站在门外廊下。
人人脸上都是悲愤,怒火在每一双眼睛里烧着。
“报仇!报仇!”
“踏平野狼峪!”
“把害死董平兄弟的仇人千刀万剐!”
……
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史进静静坐着,等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仇,肯定要报。”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怎么报?”史进站起来,走到堂中,“贼人把董平兄弟的遗体挂在野狼峪,就是要激怒咱们。让咱们现在杀过去,一头撞进他们早就布好的陷阱里。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董平兄弟二十一人,是两千、两万,是咱们整个梁山主力!”
李逵急道:“那难道就不管董平兄弟了?!让他就那么挂着?!”
“管!”史进斩钉截铁,“不仅要管,还要风风光光地把董平兄弟和二十名弟兄接回来,厚葬,立碑,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是英雄!”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咱们得用脑子报仇。董平兄弟用命给咱们报了信、示了警,咱们不能姑负他这条命!”
鲁智深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可洒家忍不了!眼睁睁看兄弟暴尸荒野,洒家这心里……像油煎似的!”
“我也忍不了。”史进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强压了下去,“但咱们是领兵的,肩上是几万兄弟的性命。一着走错,满盘皆输。我们输不起……”
他转向站在角落的兖州守将刘贵:“刘督监,除了野狼峪那条路,可还有其他路径能通往长清?”
刘贵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寨主,往西一百二十里,从清河东岸绕过去,有一条老猎道。路窄难行,但能绕开野狼峪一带的山岭,直插长清城西。”
史进眼睛一亮:“此路贼军可知晓?”
“应是不知。”刘贵道,“那路多年荒废,末将也是早年听山中老猎户提过。本地人都少有知晓,外地兵马更不会察觉。”
“好!”史进转身对众将道,“众兄弟听令:各回本营,整顿人马,检查军械粮草。明日一早,刘知州为向导领路,全军开拔,走清河老猎道,绕到长清城西,杀仇人一个措手不及!”
“报仇的时候,我要你们一个不落地砍下贼将的脑袋,摆在董平兄弟灵前!”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悲愤化作了杀气,在每个人胸中沸腾。
入夜,兖州府衙后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史进、朱武、吴用三人对着舆图,谁都没说话。
桌上摆着的晚饭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许久,吴用才轻叹一声:“寨主今日在堂上那般说,是为稳军心吧?”
史进没有否认。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这一仗,无论如何要打,不然我军西进,刘豫率领的宋军必然南下!”
这个时候,史进他们都不知道刘豫已经降金了。
朱武道:“要是刘豫的人马在这猎道上设伏,我军就危险了。这叫好似当年刘玄德入川,庞统命……”
“丧”字刚要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吉利,将“命丧落凤坡”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孔亮的声音:“寨主,城外巡夜的兄弟抓到一个细作!那人自称是寨主故人,非要见寨主不可!”
史进皱眉:“故人?姓甚名谁?”
“他不肯说,只说寨主见了他自会认得。”
吴用立刻警觉:“小心有诈。或许是贼军派来的刺客,假称故人接近寨主。”
史进沉吟片刻:“他现在何处?”
“已被捆结实了,押在偏院厢房。”
“带过来。”史进道,“都捆得结实了怕什么?”
“是!”
约莫一刻钟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四个彪悍亲兵押着一条大汉进了书房。
那人身材魁悟,比史进还高出半头,虽被五花大绑,步履却依旧沉稳。
烛光在他脸上时,史进浑身一震,霍然起身!
那张脸……
浓眉,虎目,额角一道浅疤,下颌线条刚硬如铁。
岁月在上面添了些风霜,但那眉眼、那神态,史进死都忘不了!
那人微笑的看着史进道:“贤弟,多年不见,你做得好大的事业啊!”
“师……师父?!”
在前任史进残存的记忆库里,史进清清楚楚的记得,面前这人正是传授自己真本事的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