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夜色最浓时。
两条黑影一前一后滑入兖州府衙后堂,衣袂带风。
时迁先到,瘦小的身子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寨主,探明白了!”他抓起桌上凉茶灌了一口,“野狼峪两侧丘陵——全是机关!捕兽夹子埋在枯叶下头,铁蒺藜撒得象芝麻,还有几十处堆着干柴,上头盖着油布,一掀开,底下全是陶罐,罐里……”
他抹了把嘴:“火油。”
话音才落,段景住跟着撞进门来。
这北地汉子满头热汗,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峪里是空的!末将从南口摸到北口,连个鬼影都没有!道路平整,别说绊马索,连块大些的石头都好象叫人清走了——这他娘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架势!”
堂内烛火“噼啪”一跳。
史进、朱武、吴用三人对视一眼。
情报对上了。
王进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史进步出屋外。
深秋的夜空星河欲坠,寒意刺骨。
他仰头望着那些闪铄了千万年的光点。
突然,他转身回堂,声音斩钉截铁:“那就依照军师的计策用兵,传令全军——即刻开拔,突袭野狼峪!”
三人凑到灯下,商讨具体进兵的方略,语速极快:
“时迁、段景住、白胜率五十轻功好手为全军先导——专清遇到的活物!”
“鲁智深、武松领两千重甲步兵为先锋,宋万、杜迁副之。出峪口后若遇敌袭,立刻分占东西两翼,结阵死守,为主力争取展开空间!”
“花荣、孙立、杨志、杨春率骑射营紧随其后——从步兵的中间穿过去,游走骑射,制控全场!”
“呼延灼、韩滔、彭玘领五百连环马第三阵出。这是连环马重建后首战,告诉三位将军:一旦发现大队敌人的步兵,毫不尤豫的冲上去,将其冲个稀巴烂!”
“关胜、林冲、秦明、索超、张清、徐宁、穆弘、魏定国、单廷圭、宣赞、郝思文、杨林、周通,统六千骑兵主力第四阵,专冲叛军的骑兵!”
“杨雄、石秀、穆春、邹渊、邹闰、焦挺、石勇、龚旺、丁得孙步步为营,出峪即结梅花大阵!”
“虎豹营最后出击!”
史进说罢,看向二人:“如何?”
朱武深吸一口气:“赌得大,但……赢得起。”
吴用已抓起令箭:“就这么干!”
寅时正,兖州城在沉睡中惊醒。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压低的口令和铠甲碰撞的轻响。
火把一律蒙布,只透出昏暗红光,像无数只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移动。
将士们从营帐中钻出,默默整队。
没人问为什么半夜开拔,没人抱怨——董平将军的遗体还挂在野狼峪,这笔债,每个人都记在心里。
史进披挂整齐,翻身上马时,赤色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老伙计,”史进拍了拍马颈,“咱们先杀贼,再去接董平兄弟回家。”
他策马行至先锋队前。
鲁智深扛着水磨禅杖,武松双刀负背,两千步兵肃立如林。
“师兄,二哥。”史进在马上一抱拳,“破阵首功,拜托了。”
鲁智深咧嘴一笑,月光照在他光头上:“洒家这禅杖,早想开荤了。”
武松只点了点头,目光已看向北方。
“出发。”
三更过半,梁山军如一条沉默的巨蟒,滑入北方夜色。
时迁等人早在三里前探路。
无论是什么活物,都的经他们一刀,就是一只野鸡也不放过。
目的很简单,要绝对的寂静。
这一战关系到梁山的荣辱安危。
大军紧随其后。
脚步压在冻土上,闷雷般滚动。
马匹衔枚,车轮裹布,只有兵刃偶尔擦过甲片的“铮”声,像毒蛇吐信。
史进走在先锋队中。
他左侧是鲁智深沉重的脚步声,右侧是武松均匀的呼吸。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后万千同袍的心跳——汇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上最汹涌的暗流。
四更初,野狼峪轮廓在望。
那峡谷像大地咧开的一道黑口,两侧丘陵如蛰伏的巨兽脊背。
时迁从前方掠回,低声道:“寨主,峪口干净,里头没人。”
史进抬手。
全军止步。
他望向峪口更远处——那里本该是平坦原野,此刻却笼罩在沉沉迷雾中。
但雾遮不住隐约的火光,遮不住望楼上哨兵晃动的影子。
刘豫的大营,就在三里外。
“按计行事。”史进声音压得极低,“先锋队——冲出去,占住两翼!”
鲁智深一摆禅杖:“随洒家来!”
两千重甲步兵骤然加速!
没有呐喊,只有奔腾的脚步声,象一头苏醒的洪荒猛兽,撞向峪口!
几乎同时——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从远方望楼上炸响!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号角声连成一片,撕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战鼓随即擂动,“咚咚咚”如魔神心跳!
火光骤亮!
东西两侧原野上,无数火把同时燃起,照出黑压压的军阵——枪矛如林,旗号翻卷,正是刘豫麾下猿臂寨收编的精锐!
“果然有伏!”武松双刀出鞘,厉喝,“按寨主将令——西翼归我,东翼归师兄!”
“结梅花阵!”
两千步兵轰然裂为两股,五人一队,结成梅花小阵,然后每一百个梅花小阵又组成一个梅花大阵,迎着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狠狠扎进原野两翼!
第一排盾牌撞上第一排长枪的刹那——
大战,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