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在联军阵中秦明的狼牙棒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砸碎敌人的颅骨。
他和郝思文背靠着背,脚下倒着十七八具楚军尸体,可围上来的敌人象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来。
周通的尸身就在三步外,被战马践踏得不成型状。
他被射中了三箭,致命的一箭射中了他的脖子。
“秦明将军小心!”郝思文嘶吼一声,七星鳞龙枪如毒蛇吐信,直刺从侧翼冲来的酆泰。
“当——!”
铁锏砸在枪杆上,火星迸溅。
郝思文的长枪几乎脱手。
酆泰另一锏已带着风声砸向秦明天灵。
秦明没有躲。
他猛地矮身,狼牙棒抡圆了横扫马腿。
碗口粗的棒头结结实实砸在战马左前膝上,骨裂声清脆得可怕。
战马惨嘶人立,将酆泰狠狠甩下马背。
可秦明自己也失了平衡——方才那搏命一击,让他脚下踩进一具尸体的腹腔,滑了一下。
三杆长枪同时刺来。
秦明瞳孔骤缩。
便在这时——
“轰——!!!”
仿佛地龙翻身,战场北侧突然炸开一片人仰马翻的惨嚎。
一面杏黄大旗如利刃剖开乱军,所过之处,金兵楚卒像麦秆般倒下。
史进手持三尖两刃刀在化作一团银光,所过之处没有招架,只有劈斩。
刀锋切过铁甲像切豆腐,斩断枪杆如断枯枝。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寨主!是寨主来了!”不知哪个梁山士卒哭喊出声。
“代天抚民——”
“寨主万岁!!!”
吼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如山崩海啸。
那些原本已力竭的梁山兵卒,看见那面旗,竟不知从哪里又榨出力气,发疯般向大旗的方向冲杀。
郁保四擎着“代天抚民”的大旗紧跟在史进马后。
吕方、郭盛两杆画戟左右翻飞,如两道铁闸护住侧翼。
两千亲卫结成锥形阵,硬生生在数万敌军中犁出一条血路。
“连环马——结阵!”呼延灼的吼声在另一侧炸响。
三百骑重甲战马再次以铁索相连,如移动的城墙,轰然撞进楚军包围圈。
这一次,他们不再迂回,不再试探,就是最简单的、最暴力的碾压。
铁蹄踏碎骨骼,长矛贯穿人体。
韩滔、彭玘分列左右,枣木槊和三尖两刃刀专挑敌将。
“秦明将军,寨主来救你了!”呼延灼一槊挑飞两名楚兵,伸手将秦明拉上了自己的战马。
郝思文也被彭玘拽上马背。
虽然绝处逢生。
但战场从不会给人喘息之机。
楚军阵中,三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沉闷如巨兽心跳,压过了所有喊杀。
一面高达三丈的“王”字大纛,在楚军大营前缓缓升起。
大纛下,王庆金甲红袍,按剑而立。
他身后,五万楚军生力军分作左右两翼,如巨钳张开,缓缓压上战场。
黑压压的枪矛丛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那是整场厮杀中都在养精蓄锐、衣甲鲜明、粮足马肥的五万大军。
而梁山军,已经血战了五个多时辰。
高坡之上,朱武攥着令旗,看见了楚军那五万生力军展开的阵势,那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吴用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他心中正飞速计算着敌我消长与最后可能撕开的缺口。
赵明诚猛地转过头去,不忍再看那片黑压压逼近的矛林,喉头滚动着压抑的作呕感。
唯有李清照,依旧定定望着那面孤军深入的杏黄旗,望着旗下史进浴血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出击时的那句笑语——“那便让我为了汉家天下战死”,原来那不是豪言,而是他预知的结果……
难道这位好汉真的会血洒疆场吗?
鲁智深、武松率领的步兵终于杀透金军阵线,与史进汇合。
花和尚禅杖上挂满碎肉,武松双刀已砍出缺口,杜迁被两人架着,胸前的伤口虽然做了简单的包扎,但依旧在渗血。
“直贼娘!”鲁智深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开嘴,牙齿在血污中白得森然,“可惜让完颜娄室那厮跑了!”
史进环视四周。
梁山人马虽然还有些人马,但是人人带伤,个个血透重甲。
而对面,楚军五万生力军正在合围,更远处,金军残部也在重新集结。
他忽然笑了笑,将杏黄大旗重重顿在地上。
“弟兄们。”
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咱们杀了一整天。”史进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杀了金狗,杀了晋贼,现在——该杀楚贼了。”
他三尖两刃刀指向右翼那支正在包抄的楚军:“所有人,跟我冲右翼。不要管左翼,不要管身后。只冲右翼。”
这是赌命。
如果能在左翼楚军合围前击溃右翼,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不能……
那就是全军复没。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动员。
史进只是重新擎起大旗,刀锋前指:
“杀。”
“杀——!!!”
梁山人马爆发出最后的、近乎悲壮的吼声。
他们跟着那面杏黄旗,如一群受伤的狼,扑向严阵以待的敌人。
楚军右翼主将杜坣冷笑。
他麾下两万五千精锐,甲胄齐整,数组严明。
而冲来的梁山军,阵型散乱,人人带伤。
“弓弩手准备!”杜坣长矛高举。
三千弩手同时举弩。
可就在这一刹那——
西北方向,地平线尽头,忽然传来苍凉的号角声。
“呜呜呜——”
“呜呜呜——”
不是一声,是连绵一片。
初时低沉如大地呜咽,转瞬间高亢如鹰唳长空,最后汇成滚滚雷鸣,压过了战场所有声响。
所有人都怔住了。
交战双方,无论是正在冲锋的梁山军、正在放箭的楚军,还是远处观战的金军全都下意识扭头望去。
夕阳正沉到西山脊线。
血红的馀晖泼满天际,将云层染成紫金。
就在那天地交接处,一面大旗缓缓升起。
旗高两丈八尺,赤底,金边,黑字。
一个“岳”字如盘龙怒目,在夕阳中仿佛燃烧起来。
紧接着,地平在线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迅速变粗,变宽——是骑兵。
清一色的青骢战马,马上骑士白袍银甲,鞍边挂弓,背负长枪。
他们最初是一线平铺,如潮水漫过原野,然后,在奔驰中开始变幻阵型。
没有号令,没有混乱。
前排骑兵自然减速,后排加速补位。
左右翼向中央靠拢,中军稍稍突出。
不过二十息时间,一支散漫的骑潮,竟在冲锋途中自行汇成了一支锋矢大阵!
阵尖最前方,一匹白马如电驰出。
马上一将,银甲红袍,手中一杆丈八铁枪斜指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