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把耳朵死死贴在薄木板上,呼吸都屏住了。
隔壁房里乱哄哄的,少说有一二十人。
他认得朱武的声音,认得吴用的声音,还有个粗嘎嗓子应该是那个叫“铁牛”的汉子——刚才就是这厮嚷嚷:
“俺铁牛今日也不瞒你!这皇帝,你是做得做,不做也得做!”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有人喊:“披上了!披上了!”
赵明诚心头一跳——什么披上了?难道是龙袍吗?
史进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奈的疲惫:“你们贪图富贵,硬要立我做天子,这是害苦了我呀……”
“寨主此言差矣!”朱武的声音清清楚楚,“你若不当这皇帝,才是害苦了梁山上下所有兄弟、害苦了这十几万的将士!”
静了一瞬。
史进忽然问:“既如此,你们可想好了用什么国号?”
吴用接口,语气从容:“国号大梁。梁山原名良山,因梁孝王刘武曾游猎于此,故更名‘梁山’。此地古属梁国,我等兄弟议定,国号‘大梁’。”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史进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连国号都定好了……看来今日,我是真要被你们架在火炉上烤了。”
话音落,隔壁轰然爆发出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明诚腿一软,顺着板壁滑坐到地上。
额头的冷汗,冰凉。
山呼声渐息,史进的声音又起:“既然你们拥我做皇帝,那便听旨:众兄弟各自回营,整军备战。下一个目标——收复洛阳。”
朱武显然愣了:“陛下……不先入汴梁?”
“汴梁遭了两次兵灾,残破不堪,已不配为都城。”史进语气笃定,“大梁的京城,定在洛阳。”
隔壁忽然静了一下。
接着是史进略带急促的声音:“快,去请隔壁赵先生来!”
赵明诚慌忙想站起,腿却麻了。
门已被推开,吕方站在门口:“赵先生,大梁皇帝陛下有请。”
赵明诚走进隔壁房间时,看见在场的有三十多人,有他不认识的,也有见过的,鲁智深、武松、萧让、金大坚、皇甫端、安道全、韩世忠、岳飞等,这些都是他见过面的。
当然也有他没有见过的。
他一见到被披着皇袍的史进,噗通跪倒,额头触地:“草……外臣赵明诚,拜见大梁皇帝陛下!”
这一次史进披的皇袍是正经八百的皇袍,是鲁智深和武松去汴梁皇宫里取的一件。
史进赶忙起身一双手将他扶起,眼神恳切的道:“赵先生,我这也是被兄弟们裹挟,不得已才穿了这身皇袍。但请你放心——我大梁,绝不灭亡赵宋,一定保住赵宋的社稷。”
赵明诚怔住了。
史进称帝是为了“绝不灭亡赵宋,一定保住赵宋的社稷”?
史进又道:“眼下汴梁城中百官、宗室、女眷,皆需人主持安置。先生德高望重,令尊又是前朝的宰相,此事非先生莫属。”
“陛下!”赵明诚连连摆手,声音发颤,“外臣无德无才,实在不堪重任……”
史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口气:“罢了,不为难先生。”他拍拍赵明诚肩膀,“只是请先生记住我今日的话:我不灭宋。”
赵明诚昏昏沉沉,跟着心满意足的众将退出去时,满脑子都是那句“不灭宋”。
房门关上。
朱武和吴用立刻上前,吴用急道:“陛下,不进汴梁,要定都洛阳,还可理解,可是方才承诺不灭宋,……臣等实在不解!”
朱武也皱眉:“汴梁虽残破,终究是天下中枢。放弃汴梁,恐失人心啊。”
史进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霞基桑陈桥驿的后院照得一片火红。
“二位先生,”他背对二人,缓缓开口,“我问你们:赵宋,真的还存在吗?”
朱武与吴用对视,不语。
“赵佶赵桓父子两个被掳,宗室或死或囚,百官或降或逃——这样的‘宋’,还需要我们去‘灭’吗?”史进转身,“但赵宋立国一百六十馀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天下宋军尚有几十万,若我们此刻进驻汴梁,扯下赵家旗,那些散在各地的宋将会如何?”
吴用眼睛一亮:“他们会觉得国破家亡,要么归降我大梁,要么各自为战,要么……投靠王庆、田彪,甚至与金人联手。”
“正是。”史进点头,“到那时,我大梁便是腹背受敌。但若我们换个法子——”
他走回桌边,蘸着冷茶在桌上画了个圈:
“我们找一个赵氏宗室,扶他做‘宋帝’。然后以他的名义,召天下宋将来汴梁‘筹划
抗金’。等人都到齐了,再让这位宋帝演一出戏……”
朱武脱口而出:“戏?何戏?”
“演一出‘钱俶献地’。”史进笑了:“就好比村东头老赵家,当家的被土匪绑了,儿子死的死散的散。这时候,我们扶老赵家一个沾点血缘的后辈坐上正堂,让他把村里人都叫来。等人齐了,这后辈当众说:‘俺没本事,守不住祖业,情愿把老赵家的田产房屋,全托付给梁大哥照管。’”
他顿了顿:“这样一来,老赵家的长工、佃户、护院,是不是顺理成章都归了梁家?那些原本想闹事的宗亲,是不是也没了由头?”
吴用抚掌,眼中放光:“妙啊!如此一来,天下宋军归附名正言顺,抵抗者反倒成了叛逆!”
“不止。”史进看向窗外,“我们还能用‘为宋复仇’的大义,驱使这些归附的宋军去打金人、打王庆。咱们梁山的兄弟,就能少流多少血?”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吴用忽然对着史进,深深一揖:“臣今日方知,陛下为何非要来陈桥驿……”
朱武也拜下:“此地是赵匡胤黄袍加身处。陛下在此‘被拥立’,又声明‘不灭宋’,再行‘献地’之策——步步皆在局中。”
史进扶起二人,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院外,吕方、郭盛正领着亲兵肃立。
史进轻声说:“戏台搭好了。接下来,该找哪个‘沾点血缘的后辈’坐上正堂呢?”
就在这时,孔明从外面进来:“禀报寨……不,禀报陛下,公孙先生派人来,说有重要军情禀报。”
史进一怔,道:“有请。”心中暗自揣测:“难不成方腊那边……”
不一会儿,来人进来:“禀报寨主……”
吴用道:“寨主已经登基称帝,国号大梁。你当称呼陛下。”
来人一听这话,双眼放光,连连磕头:“小人拜见陛下!”
史进道:“请起。是什么军报?”
来人起身道:“五日前,兴仁府逮着了一个人,他自称是赵宋太上皇的第九子,封爵康王,名叫赵构。”
“谁?”史进听了一惊:“你说的是谁?”
“赵宋太上皇第九子康王赵构。”
“现在这赵构在哪里?”
“关押在梁山。”
朱武、吴用一听这话,相视一笑。
吴用道:“陛下,您正在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这真是天助我大梁啊!”
史进对来人道:“你回去告诉公孙先生,要他立刻将赵构万无一失的送来。记住,一定要万无一失!”
朱武道:“陛下,臣以为还是让臣亲回梁山一趟,顺便将完颜斡离不的尸首也送去梁山然后请公孙先生安排送往徐州。其次,陛下登基之事,须得告知公孙先生和卢员外,然后臣再亲自护着赵构回来。”
史进道:“那就有劳朱先生了。多带着人马,以策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