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登基前一日,张邦昌去见赵明诚。
赵明诚夫妻在安顿好了史进交给他们的嫔妃、帝姬和宫女之后,便回到了他们夫妻在汴梁的旧宅。
宅子还算完整,但内里早已被洗劫一空,家具残缺,窗纸破漏,只能用草席暂遮风寒。
林冲为了护卫他们的安全,调去了一百人马。
当然,这真的是保护,不是监视,更不是软禁。
黄昏时分,张邦昌来了。
他身着一身半旧的儒衫,试图显得亲近些,但眼里的红丝、眉间的焦虑,藏也藏不住。
“明诚兄,”他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明日康王登基,复我大宋正统。此乃国之大典,不可无清流之士在场。兄台名满天下,若肯出席,必能安天下士子之心……”
赵明诚坐在破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扶手。
他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开始哆嗦。
“子能(张邦昌表字)兄,”他声音发颤,“这……这是僭越啊!二圣尚在,康王岂可……岂可自立?此乃乱臣贼子之行,你我读圣贤书,当知忠义……”
“忠义?”张邦昌忽然激动起来,上前两步,“明诚兄!你我今日还能在此说话,已是大梁皇帝陛下开天恩!你知道宫里每日抬出多少尸首吗?你知道金人退走那日,汴梁城中死了多少人吗?忠义?忠义能当饭吃?能保住你我的脑袋吗?!”
他越说声越大,唾沫星子溅到赵明诚脸上:
“康王登基,是大梁皇帝陛下的意思!你不去,就是违逆大梁皇帝陛下,就是抗旨!到时候刀斧加身,你那些金石字画,你那些圣贤书,能替你挡一刀吗?!”
赵明诚浑身剧烈颤斗起来。
他看着张邦昌扭曲的面孔,看着这曾经同朝为官、一起吟诗作赋的同僚,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恐惧如冰水般从头顶灌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我……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他开始嚎啕大哭,象个孩子般蜷缩在椅子里,双手抱头,哭声凄厉绝望。
张邦昌愣住了,随即面露鄙夷。
他还想再劝,内室门帘猛地被掀开。
李清照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衣,头发只用木簪草草挽起,面庞消瘦,但眼神如刀。
她径直走到赵明诚身前,挡在他和张邦昌之间。
“张相。”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请回吧。”
张邦昌强笑:“赵夫人,此事关乎明诚兄性命……”
“我说,请回。”李清照打断他,一字一句,“我夫君是懦弱,是没出息,但他至少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他不会去跪一个被刀架着脖子扶上龙椅的皇帝,不会去帮你们演这出遗臭万年的丑戏!”
张邦昌脸色铁青:“夫人,祸从口出……”
“祸?有死而已!”李清照笑了,笑得凄厉,忽然,李清照好象是想得明白了,她向前一步,指着张邦昌的鼻子:“你,张邦昌,靖康元年任河北路割地使,亲手将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地图献给金人!还有那个王时雍,开汴梁城门迎金军入城!你们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没有沾着大宋的血?现在竟然还有脸继续做大宋的臣子?如今倒有脸谈‘复国’?谈‘正统’?”
骂声如连珠箭,射得张邦昌连连后退。
“滚。”李清照最后吐出一个字,“再不滚,我便撞死在这门前,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是如何逼死大宋忠臣的!”
张邦昌灰溜溜的逃走。
脚步声远去后,李清照转身,看着仍在抽噎的赵明诚。
她目光复杂,有悲泯,有失望,也有深藏的温柔。
她蹲下身,握住丈夫冰凉的手。
“明诚,”她轻声说,“你是对的,咱们不能掺和这些事,他们这些人,迟迟早早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赵明诚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妻子眼中那点不曾熄灭的火光。
二月初二,龙抬头。
汴梁皇宫,垂拱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陈腐气息——那是数月无人打扫积下的灰尘味,混合着血腥未散尽的铁锈气。
龙椅上的金漆早已斑驳,左侧扶手上甚至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去年金军破殿时留下的。
赵构坐在偏殿候场,双手死死攥着衣袍下摆。
他身上这套“龙袍”是临时赶制的,针脚粗疏,袖口还留着线头。
冠冕更可笑,用的是徽宗旧冠,太大,不得不垫了好几层软布。
帘外传来张邦昌刻意拔高的嗓音:
“臣等谨奏:天佑大宋,国不可一日无君。今二圣北狩,神器蒙尘。康王殿下,道君皇帝第九子,聪慧仁孝,德配天地。当顺天应人,继统承绪,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赵构闭上眼。
殿外广场上,稀稀拉拉跪着数十人。
王时雍、徐秉哲、吴开、莫俦、范琼、左言、馀大均、王及之……
这些曾帮着金人祸害大宋宗室的畜生,此刻匍匐在地,象一群被拔了毛的鹌鹑,高呼大宋皇帝陛下万岁!
恶心!
没有比这件事更恶心的事了!
皇城外,林冲按剑立于城门口。
他身后,穆弘率三百骑兵环列广场四周;
樊瑞守住各宫门;
李立带着弓弩手占据两侧廊庑制高点。
所有人甲胄齐整,刀枪出鞘,目光冷峻地看着这场闹剧,如同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张邦昌终于念完冗长的劝进表,转身,用颤斗的声音高呼:
“请陛下——登基!”
王时雍等人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在空阔的广场上显得格外虚弱。
两个小太监,搀起赵构。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两人架着,一步步挪向龙椅。
脚下石砖破碎,缝隙里长出枯草,每一步都踩得草茎断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坐上龙椅的瞬间,赵构浑身一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邦昌率先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他人慌忙跟上,跪拜声杂乱无章。
赵构张了张嘴,想说“平身”,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一点气音。
张邦昌已经爬起来,捧上一卷黄帛:“请陛下用印,颁即位诏,召天下大将进京商议抗金大业!”
诏书是早就拟好的。
上面列了一长串名字:宗泽、张俊、刘光世、曲端、王彦、杨沂中、吴玠、吴璘、刘锜……
赵构接过笔。
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这都是史进开列的名单。
史进这是要将整个大宋,连根拔起!
但没有办法,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史进手中的一个傀儡,一个玩偶罢了。
他咬牙,写下第一个字——“准”。
笔划歪斜,如孩童涂鸦。
这时,王时雍出班道:“臣徨恐启奏陛下:今大梁于我大宋有再造之恩,社稷危而复安。臣愚见,当选宗室淑媛,上应天意,下顺民心,以通两国秦晋之好。若得缔结婚盟,则梁宋永为唇齿,江山可固,宗庙可安。伏乞陛下……为国家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