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科技在湾仔的办公室渐渐有了生气。从深镇来的工程师阿杰和小邱,带着本地招聘的两位年轻工程师,在堆满示波器和逻辑分析仪的实验室里,日夜调试着从内地带来的第一代通信芯片的优化版本。他们的目标明确:让这颗“中国芯”通过香港的第三方检测机构认证,拿到进入国际供应链的“体检报告”。
市场部由罗文璋从一家美资电子公司挖来的经理托尼负责,一个三十多岁,头发抹得锃亮,能说流利英语、粤语和蹩脚普通话的香港仔。他正带着手下,抱着一摞印有寰宇科技logo和芯片简要参数的精美册子,穿梭于九龙和新界的各家电子厂、贸易行,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推销这颗“来自未来的、安全可控的risc-v核心”。
进展比预想的艰难。大多数厂商听到“内地设计”、“全新架构”,要么礼貌地收下资料表示“研究研究”,要么直接摇头:“蒋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啲生产线全靠摩托罗拉同英特尔嘅芯片,换咗你嘅,我套设备、我嘅软件全部要改,边个俾钱?边个负责?”
托尼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向刘峰和罗文璋汇报时,有些沮丧:“刘生,罗生,市场对陌生架构的接受度太低了。我们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培育,或者,找个有分量的‘带头大哥’。”
刘峰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璀璨,倒映着这个资本世界的冰冷逻辑。“带头大哥”不好找,国际大厂不会轻易为一个初创公司站台。他想起临走前李援朝的提醒:“刘总,如果我们能找到一家有实力的、做通信基站或者专业电台的厂商,我们的芯片在实时性和安全性上的优势,或许能打动他们。”
“通信设备……”刘峰沉吟。香港是自由贸易港,但高端的通信设备市场,同样被欧美巨头把持。
这时,罗文璋的秘书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罗生,刘生,前台有位从美国来的先生,自称是‘硅谷人才寻访公司’的合伙人,叫戴维·陈,他说想约见寰宇科技的技术负责人,谈一谈‘职业发展的无限可能’。”
猎头?而且直接点名技术负责人?刘峰和罗文璋对视一眼。
“请他到小会议室。”罗文璋吩咐。
“罗先生,刘先生,幸会。”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台湾腔,“我在硅谷就听闻,香港新成立了一家非常有潜力的芯片设计公司,主打创新的risc-v架构。所以我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机会为你们这样有远见的公司,推荐一些顶尖的人才。”
刘峰不动声色:“戴维先生消息很灵通。我们公司刚成立,确实在组建团队。不知您手上有哪些方向的人才?”
简历光鲜,经历耀眼,开出的薪资要求也高得吓人,几乎是寰宇目前能提供的三倍以上。
罗文璋笑了笑,用流利的英语说:“戴维,你的候选人非常优秀。不过,我们是一家初创公司,目前的重点在特定领域的垂直应用,可能暂时用不到这么顶尖的通用处理器人才。而且,我们的薪酬体系,短期内恐怕无法匹配硅谷的标准。”
话里话外,透着对寰宇内部情况的了解,以及一种“我懂你们缺什么,我能帮你们”的优越感。
刘峰忽然笑了,用中文说:“戴维先生费心了。不过我们相信,芯片设计不只是堆砌明星工程师,更重要的是对技术路线的坚持和对应用场景的深刻理解。您推荐的专家都很棒,但可能不太适合我们现阶段‘从零到一’、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状态。等我们哪天需要做桌面cpu或者手机soc了,一定第一个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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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随手扔进垃圾桶:“意料之中。我们的技术还没上市,猎头就上门,太殷勤了。阿杰和小邱他们怎么样?”
“我查过背景,也侧面了解过,暂时没问题。但人心隔肚皮,尤其在这种地方,面对几十倍薪水的诱惑……”罗文璋有些忧虑,“我会安排人再仔细筛一遍,特别是本地招聘的。技术资料的权限管控要再收紧。”
刘峰点头。人才战,是比商业间谍更隐蔽、更致命的战争。他想起深镇的李援朝,那才是对方最想挖的“大鱼”。必须提醒陈宝山加强安保和思想工作。
(几天后,寰宇科技办公室)
托尼兴冲冲地拿着一份传真跑进来:“刘生!罗生!有戏了!”
传真来自一家位于新界,名叫“永通电子”的厂子。规模不大,主要做警用对讲机、出租车调度台等专用通信设备,产品销往东南亚和拉美。他们的总工程师在传真里说,对寰宇芯片资料里提到的“高实时中断响应”和“硬件级安全隔离”很感兴趣,因为他们有一款出口到某个局势不稳定地区的警用设备,客户对通信保密和抗干扰有特殊要求。他们希望寰宇能提供一个开发板套件,做初步评估。
“永通电子……我有点印象。”罗文璋思索道,“老板姓顾,潮州人,做实业起家,作风比较老派,但信誉不错。他们的产品线,倒是对得上你们芯片的特点。”
“这是一个突破口。”刘峰立刻决定,“阿杰,你和小邱全力配合,用我们带来的fpga开发板,按照永通的需求,搭建一个演示环境。性能可以适当展示,但核心架构和安全模块的具体实现,要封装成黑盒,只提供api接口。”
“明白,刘总!”阿杰干劲十足。这是来香港后第一个真正有诚意的潜在客户。
(就在寰宇科技为永通电子的评估忙得不可开交时,深镇峰华半导体,李援朝的加密实验室)
李援朝收到了一封从海外匿名邮箱发来的英文邮件。邮件措辞极其专业,先是高度赞扬了他在某次国际学术会议上发表过的一篇关于处理器低功耗设计的论文(那是他学生时代的工作),然后话锋一转,表示一家“国际领先的半导体研究机构”对他的才华非常欣赏,正在组建一个面向未来的革命性架构研究团队,诚邀他加入,并提供“位于硅谷的核心研究员职位,匹配业界顶级的薪酬、股票期权以及完全自由的研究环境”。邮件末尾,附了一个加密链接,声称里面有更详细的研究计划和待遇说明。
李援朝看着邮件,心跳有些加速。硅谷,顶级研究机构,自由的环境……这些字眼对任何一个技术人员都有致命的吸引力。但他立刻想起了刘峰的信任,陈宝山的叮嘱,还有那天晚上电梯口的袭击。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点开那个链接,而是直接将邮件截图,发给了刘峰和陈宝山,并附言:“可疑邮件,疑似挖角。已忽略,未点击任何链接。”
几分钟后,刘峰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沉稳:“援朝,做得好。邮件内容我和宝山看了,是个高级的‘鱼饵’。对方对你的背景研究得很透。最近注意,任何陌生的学术交流邀请、海外访学机会,甚至‘热心同行’的私下联系,都要提高警惕。你的安全,是公司的最高优先级。”
“我明白,刘总。”李援朝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电路图,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坚定。外面的诱惑很大,但他知道,哪里才是能让他真正将图纸变成现实、并用于这片土地的地方。
(香港,某高档私人会所)
“罗文璋很警惕,那个刘峰更是滴水不漏。他们暂时没有引入外部高级人才的意向。从深圳过来的两个工程师,背景比较干净,暂时看不出破绽。永通电子那边,顾老头是个老顽固,只看重实际性能,不太好施加影响。”
张伯伦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意料之中。刘峰要是那么容易对付,也不值得我们这么关注。永通电子……是个麻烦。虽然小,但如果让他们做成了,就成了一个恶劣的先例。证明内地那套东西,在香港这个市场也能活。这不符合我们的‘叙事’。”
“那……”试探地问。
“让永通的评估,出点‘技术问题’。”张伯伦放下酒杯,眼神淡漠,“比如,开发板突然烧毁,或者演示时出现不可复现的致命错误。方法,你去找专业人士。记住,要像意外,像他们自己的技术不成熟。我要在顾老头和所有人心里,种下一颗‘不靠谱’的种子。”
“明白。”
“深圳那边呢?李援朝有反应吗?”
“邮件他收到了,但似乎没有上钩,也没有回复。他身边的防护很严密。”
“耐心点。种子播下去,需要时间发芽。技术人才,尤其是他那种有理想的技术人才,内心都有脆弱和渴望的一面。一次不行,就两次。硅谷的职位不行,就换欧洲顶级的实验室,或者许诺他独立领导一个世界级的研究中心……总能找到打动他的点。”张伯伦笑了笑,“人才,是世界上最容易流动,也最容易‘磨损’的资源。我们要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
会所窗外,香江夜色迷离,霓虹灯照亮了资本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照见了暗处滋生的藤蔓与陷阱。寰宇科技这棵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将迎来第一场真正来自商业丛林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