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跟随陈黑仔开始巡视地盘,前面两个d档基本没特点,都是些最原始的玩法,番摊、牌九、骰宝。
但所谓的绮云书院却是别有洞天。
绮云书院位置有些偏,藏在都板街后侧巷子里。
书院是读书人叫的雅名,通俗叫法就是“妓窑”。
那是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老旧木楼,一楼是洗衣店,二楼和三楼窗户紧闭,唯独楼梯口挂着红灯笼。
用洗衣店做掩护,再用红灯笼告知正在营业,这样做是为了规避白人警察的检查。
“王妈!贵客到!”陈黑仔扯着嗓门就喊。
这时杨旭就注意到,有个穿着墨绿色斜襟盘扣衫的女人走了出来。
“哎呦,这不是黑仔哥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王妈脸上堆着笑,视线却落在了陈黑仔身边的杨旭身上。
“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杨旭,过命兄弟。以后附近的三个档,都归他管。”
王妈脸上笑意凝固了片刻,随即化为更浓的热情。
她围着杨旭转圈,那双丹凤眼把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杨先生长得真是白净俊俏,我们这儿的小娘们,可就喜欢您这样的读书人。”
说着,她竟伸手在杨旭的屁股上不轻不重捏了把。
“要不要王妈给您安排个‘状元红’,接风洗尘?”
“状元红”是这里的行话,指的是头牌小娘。
杨旭拍开王妈的手。
“没必要,我今天只是过来看看。”
就在这时。
“砰”地一声,二楼一个房间的门被撞开。
一个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件红色肚兜的女孩哭喊跑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她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后背瘦得能看见蝴蝶骨的轮廓。
甚至能看到有崭新的鞭痕从右边肩胛骨斜斜划到腰侧,皮肉微微翻卷,沁出的血珠像红色蚂蚁。
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伤口上,随着她的哭泣微微颤斗。
“死丫头!你跑什么!”王妈的脸冷了下来。
女孩抱膝,哭着哀求:“王妈……赵老板这次带了皮鞭子……我受不了……求求你了!”
王妈柳眉倒竖,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手腕却在半空被更有力的手抓住。
是杨旭。
“王妈,没必要对自己人这样。”
王妈被抓着手腕,挣脱不得,只好收敛了脾气,悻悻然解释:
“杨先生有所不知,这客人是四邑会馆的赵德彪,做南北干货买卖,出手阔绰,不好得罪。”
四邑会馆。
又是致公堂的死对头之一,虽不象福安堂那样喊打喊杀,但在生意上处处针锋相对。
杨旭松开手,径自走向那个包房。
包房门口,两个穿着短衫的壮汉伸手拦住了去路。
“闲人免进!”
杨旭没心情搭理他们。
两只手分别抓住一个壮汉的衣领,仿佛拎小鸡般,就把两人提离了地面。
“滚。”
话音落下,杨旭手臂甩出,两个壮汉便飞了出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滑落在地,抱着肚子呻吟,半天爬不起来。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王妈惊得用手捂住了嘴,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神力惊人的煞星和刚才的白净书生联系起来。
还跪坐在地上的女孩,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骤然有了光。
杨旭走进包房。
一股鸦片烟味掺杂汗臭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房间狭小逼仄,除了张铺着打了补丁的床单的硬板床外,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床上光膀子的胖子,看到花大价钱雇来的保镖被轻松丢了出去,吓得怪叫一声,手忙脚乱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四邑会馆的人!我警告你别乱来!”
杨旭不慌不忙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包“好彩”牌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赵老板,抽根烟。”
赵德彪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到那劣质的烟卷,满脸鄙夷:“老子不抽这种垃圾货色!”
杨旭笑了笑,自己把烟点上,不吸进肺。
“赵老板,我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老板。”
他把烟雾缓缓吐在赵德彪的脸上。
“我不给你面子,你现在就可以从这个窗户飞下去。”
“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以和为贵,姑娘是找乐子用,不是给你打着玩。”
“今天的医药费、乐子费你要付,然后穿好衣服走人,我们还是朋友。”
杨旭把烟灰弹掉,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补充。
“下次再来,我让王妈给你留最好的小娘。”
“但下次在带鞭子,或者能造成肉体伤害的家伙。”
杨旭转过身,将手里的半截烟头在旁边的红木桌案上摁灭。
“那断的,可就不是皮鞭子。”
赵德彪看着杨旭骇人的眼神,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但他还是有点嘴硬,色厉内荏道:
“你谁啊?我可是四邑会馆的人!你敢威胁我?”杨旭不紧不慢回答。
“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致公堂杨旭。”
赵德彪的脑子嗡嗡作响。
杨旭。
这个名字最近在唐人街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他怕的不是杨旭,而是背后那个至今还没找到,敢单刀杀进福安堂总舵,还能全身而退的活阎王,厉飞羽。
能使唤那种怪物的人,绝对不是能惹的存在。
冷汗瞬间从他毛孔里冒了出来,被子里的燥热也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再看向杨旭,那平淡的眼神里仿佛藏着刀子,随时能把他剐了。
“原…原来是杨老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那个……杨老板,您的烟……能给我来一根吗?”
杨旭冷哼,还是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赵老板,咱们都是生意人,没必要为小事闹不愉快。”
“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今天我给你面子,你也给我面子,把你该做的做了。以后,我还能上门找你喝杯茶,谈谈生意,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让赵德彪找到了台阶。
对方谈吐得体,完全没有之前那些堂口烂仔的蛮横粗鄙,反倒象个真正的生意人。
他觉得自己捡回了条命,赶紧顺着杆子往下爬。
“杨老板说的是!说的是!”
接着从裤子口袋里抽出十美元,恭躬敬敬递了过去。“
这是十块钱,医药费,姑娘的辛苦费,都在里头。”
杨旭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
“没问题。”
事情结束,杨旭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王妈正焦急等在门外,看到杨旭出来,赶紧迎上来。
当杨旭把十美元塞到她手里时,王妈抓着钱,脸上笑开了花。
“发财了!发财了!还是杨先生您有手段!”
杨旭没理会奉承,只是看向还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
“王妈,她叫什么名字?”
“一个签了死契的贱丫头,哪有什么正经名字,我平时都叫她小彩。”
杨旭缓步走到小彩面前。
女孩察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满是恐惧。
杨旭蹲下身,伸出手。
小彩吓得闭上了眼,以为又要挨打。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倒是有股温暖轻轻抹去了脸颊上的泪痕。
“别怕,没事了。”
小彩颤斗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只看到一张干净的脸,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鄙夷,只有平静。
她来旧金山两年,见过的男人,要么是粗暴的客人,要么是冷漠的打手。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她。
那抹去泪水的动作,让小彩忘了背上的疼痛。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怔怔看着杨旭,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王妈。我希望这笔钱,有一半是小彩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王妈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杨先生,这可不能吧?咱们这行有行规。为了个贱丫头,让帐目乱了套,不值得。”
杨旭站起身,用凌厉眼神瞪向王妈。
“我不喜欢打女人,所以别惹我。”
王妈心头猛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杨旭环视这条昏暗的走廊,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一张张同样麻木而恐惧的脸。
“人生来平等,只不过小彩的命不太好,才落到这般田地。”
“大家都是‘唐山’来的同胞,一对眼睛,一条命。”
“凭什么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自己人瞧不起自己人?”
旁边的陈黑仔听得热血沸腾,觉得杨旭说的每句话都对极了胃口。
杨旭转向他。
“黑仔哥,帮我个忙。”
陈黑仔把胸膛拍得邦邦响。
“兄弟有事你就吱声,上刀山下火海,我眉头都不皱!”
“麻烦你帮我传个话。”
“从今天起,我杨旭管的所有场子,都立条新规矩。”
“若是再出现同胞之间作威作福,恃强凌弱的事情,惹事的人,不管是谁,都按照致公堂三十六铁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