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知道您一直瞧不上方儿,但他毕竟也是您的儿孙,是江家的人,今后我保证,绝不会让他再犯浑。”
江琼不紧不慢的抿了口杯中茶,却似乎并不怎么关心这件事,转而让其坐下,而后话锋一转。
“你的那口鱼塘,我听镇岳反馈过,为何银纹清鱼连年份额少了。”
江长林一愣,随即赶忙道:“这件事我还在调查,我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
江琼却是不等其说完,就摆手让其闭嘴。
“鱼塘是家族产业,不容有失,既然你现在照料不好这口鱼塘,我打算将它交给镇岳去打理,到时候你去管理家族的米铺子,我已经问过镇岳了,他同意让一间米铺子给你,就在你住的城西地段。”
此言一出,江长林腾的一下又站了起来,面上的怒意已经掩盖不住了,黑红的脸也变得更为黑红。
“怎么?你不同意?”江琼神色依旧平静,但那饱经沧桑的老脸上,两道法令纹都好似变得如刀片,冷硬了起来。
“这口鱼塘,一直都是我在打理,已有二十年,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让出去。”江长林急切道。
无怪他激动,这口鱼塘关系到他一家上下的生计,无比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他一家的命脉。
哪怕是江琼,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拱手让出,他怎么可能会愿意。
“爹,在我接手前,这口鱼塘每年产银纹清鱼不过五六十之数,今年虽产量少了,但也有一百一十条,这其中我没功劳亦有苦劳。
当年您让我守着这口鱼塘,养了一辈子鱼,现在又让我交出鱼塘,您让我怎么交!”
江长林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气愤。
“我也知道您从来都偏爱大哥那一家,但也不能把家里什么都给他们吧!我难道不是您儿子么!”
“一间城西的米铺,就想换我的鱼塘,他江镇岳怎么有脸提出来的!”
“放肆!”江琼终于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桌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在那实木桌子上留下了一道大裂纹。
“你这是什么态度,就这么跟我说话!”
“坐下!”
见江长林不动,江琼面上也浮现几分怒色。
“我让你坐下!”
江长林脸色一阵变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但他双目仍是一阵发红,衣袖下拳头攥紧,表明他内心依旧不平静。
江琼随之语气也稍稍放缓几分,道:“你也要体谅你大哥,他独自掌管整个主家,在县城维系江家的名望,其中所付出多少,你又何曾知晓。
更何况他家的行云是要考武举的,若是日后行云成了武举人,我们整个江家都要指望他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江琼说的语重心长,但江长林却只觉心头一阵冰凉与失望。
对江琼这个父亲感到深深的失望。
“您只知大哥的孩子,那我家的天恩呢!他也有武骨,也在练武,也有参加武举的资格。
你将主家的钱银,我们几家上交的份额都分给了大哥,倾其所有栽培他的孩子,却不愿意抽出一点时间指点我的孩子练武!”
江长林将过去深藏心底的怨气,一朝宣泄了出来。
在过去碍于从小的家规,他从来都不敢顶撞作为主家家主的老父亲。
但这老父亲一直以来的偏心坦护,他都看在眼里,今日算是忍不可忍,彻底将积压的情绪爆发了出来。
脱口而出的话语中,对眼前这位家主父亲,也愈发少了尊敬。
这自然是让江琼再次大怒。
“混帐!”
江琼脸色铁青,猛地摔碎了手中的瓷杯。
在这县城身居高位这么多年,他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般顶撞过。
眼前这个分家出去的三儿子,一向任劳任怨,本以为今日一通数落,事情便也就成了。
不曾想,一直没什么脾气的老三,今日却是硬气了起来,怎么也不肯服软。
整个偏厅忽而沉默下来,父子俩大眼瞪大眼,江长林毫不退让。
“今日这鱼塘,你不交也得交!”江琼气哼哼道。
“好,没了这鱼塘,那从此以后,我与你主家再无半点瓜葛,从此以后我与江方,天恩,再不踏进这江家大门!”
江长林血气上涌,说完起身就要走。
“你!逆子!”江琼气不打一处来,但也明白了,那口鱼塘真是江长林最后的底线了。
如今甚至不惜以断绝父子关系来证明他此刻鱼死网破的心。
这放在氏族里,已经算得上是最狠的话了。
正当这时,门外忽而大步走来一人,拦住了要走的江长林。
“父亲,老三,都莫要生气,没必要闹的这般地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的,犯不着传出去让外人看我江家笑话不是。”
来者看上去比江长林年长了几岁,模样与之有几分相象,一身深色的锦服,配饰发冠都极有讲究。
皮肤也保养极好,一看就是时常抬轿遮阳出行,没有经历过太多风吹日晒。
来者正是江长林的大哥,江家的长子,江镇岳,这会儿出来打起了圆场。
“还有老三,江方暂且不提,你也知道你还有一个天恩要养,他练武日常所需开销多大,你也是清楚的,你这不管不顾的一走,心中是痛快了,可日后呢?”
“日后天恩还练的了武,参加的了朝廷的武举么?”
江镇岳的这一番话,明显打在了江长林的要害上,令他上头的情绪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过他也没有被自家大哥拉回去,只站在原地,面上仍是无比决绝道:“鱼塘就是我的根,绝无让出来的可能!”
“那不妨这样吧。”江镇岳倒也不气恼,脸上带着几分笑。
“现在是五月,再给你一年半时间,待到明年年底再看,若是今明两年,鱼塘的银纹清鱼产量仍在逐渐递减,家族收走鱼塘,老三可还有话说?”
江长林闻言,心头一松,随即看向了主座上的江琼。
江琼仍是冷着脸,不过倒也没有驳斥江镇岳所提出的方案。
如今江琼这老爷子虽仍是名义上的主家家主,但主家的诸多权力实际上都已经过渡给了他的这位长子。
“一言为定,在此期间,莫要再打鱼塘的主意。”江长林冲江镇岳说道。
他知道鱼塘的事,必然是江镇岳向江琼提的,且早已觊觎已久。
如今这般稍稍松了口,也不过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怕影响不好罢了。
“这是当然,说到底,我们都是江家的一分子,血浓于水,爹也是不想家中这大好资产白白被糟塌了,想办法解决问题呢。
另外我也听说了小方的事,已经交代过了,过两日你提点东西给族学的老先生送去,这事也就揭过了。”
“”
目送江长林离开,江琼仍是坐在主座,丫鬟给他重新沏了茶,扫掉了地上摔碎的杯子。
江琼略有凝眉,淡淡道:“到明年年底,这时间给的是不是太多了?”
“里外不过一年半,这也是让老三心服口服,等明年让他自愿交出来,毕竟真的闹得鱼死网破,那多难看,免得让城里其他几家看笑话。”江镇岳背负着手,一脸无所谓的轻笑道。
江琼手捧着青瓷杯,抬眼多看了自家长子片刻,沉声道:“莫要玩脱了。”
他似意有所指,告诫之意十分明确。
江镇岳这才拱了拱手,信誓旦旦道:“爹,您就放心吧,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江家,此事我自会办妥当的,明年这鱼塘就会原原本本的回到主家。”
江琼闻言,也就不再多问,放下茶杯,背着手踱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