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寻路工作室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寻看得很快,几乎是在重温。
张一谋标志性的宏大叙事框架,乱世中的女性群象,战争与救赎的主题……
剧本的骨架是扎实的,但看到三分之二处,陆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问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战争场面与秦淮河故事线的割裂感太强,某些情节为了戏剧冲突而显得刻意,女主角玉墨的转变虽然感人,但铺垫稍显不足。
最重要的是那个结尾——
前世的成片里,十三钗代替女学生赴死的情节固然悲壮,但处理方式让部分观众产生了“女性牺牲是否被浪漫化”的争议。
陆寻放下剧本,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如果是重生前的他,面对张一谋递来的剧本,大概只会诚惶诚恐地说“张导的本子当然没问题”。
但现在不同了。
柏林的双银熊给了他说话的底气,而领先十年的视野,让他能清淅看见这部电影隐藏在华丽外壳下的细微裂痕。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这个点打电话给张一谋算不算冒昧?
陆寻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张一谋工作室白天联系时留下的一个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就在陆寻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喂?”
张一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清淅。
“张导您好,我是陆寻。抱歉这么晚打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寻?不打扰,我刚开完剧本会。剧本看了?”
“看了。”
陆寻开门见山,“很震撼的题材,人物群象的塑造尤其见功力。”
张一谋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他送剧本过去,当然不只是为了听恭维话。
“有几个地方,我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跟您探讨一下。”
陆寻的语气把握得很好,不是指导,也不是请教,而是平等的“探讨”。
“你说。”
陆寻组织了一下语言:
“首先是战争场面和秦淮河故事的衔接。
剧本现在给我的感觉是,两块都很重,但中间那根串联的线稍微有点细。
约翰这个外国入殓师的视角很好,但如果能再增加一些他在两种环境中的心理过渡,可能会让整体更流畅。”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张一谋在记。
“其次是玉墨的转变。
她从‘商女不知亡国恨’到主动提出代替女学生赴死,这个弧光很漂亮,但我觉得在前半部分,可以再多埋一些伏笔。
不是直接说她有多爱国,而是展现她作为那个时代女性的某种……骨子里的轫性。
这样最后的牺牲会更水到渠成。”
陆寻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关键的:
“还有结尾。十三钗代替女学生赴宴的情节,悲剧力量很强,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给观众留一点更复杂的思考空间?
比如,不一定要把她们的结局完全浪漫化、神圣化,而是保留那种乱世中普通人被迫做出选择的真实感和无力感。
有时候,留一点遗撼,反而更让人难忘。”
他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寻也不急,静静等着。
足足过了一分钟,张一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认真:
“你提到的第三点,我们团队内部也有过争论。”
陆寻心道果然。
前世的争议不是空穴来风。
“你继续说。”张一谋说。
“我觉得这部电影最大的力量,其实不在于‘牺牲的伟大’,
而在于‘在绝境中人性尚未完全抿灭’。”
陆寻斟酌着词句,“所以结尾的处理,或许可以更克制一些。
不用太多的悲壮音乐和慢镜头,就用最朴素的镜头语言,拍她们穿着学生装,走进那扇门。
门关上,故事就结束了。剩下的,让观众自己去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时间短一些。张一谋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爽快:
“陆寻,你今年真的只有二十四岁?”
“虚岁二十五。”陆寻也笑了。
“你这番见解,比我们团队里一些干了十几年的编剧都透彻。”
张一谋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尤其是对结尾的处理思路……我得承认,你点醒了我。
我们之前确实有点钻牛角尖了,总想把那个场景拍得‘够震撼’,反而忽略了更本质的东西。”
陆寻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
“张导过奖了,我只是说说最直观的感受。”
“直观的感受往往最珍贵。”
张一谋顿了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寻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让这个“人情”在电话线里悬停了两秒,才用略带不好意思的语气说:
“张导这么说,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爆裂鼓手》国内的上映日期基本定了,就在下个月。现在正在和院线谈排片……”
陆寻语速放缓,
“我们工作室毕竟刚起步,在院线那边没什么人脉。
不知道张导方不方便,帮忙引荐一下中影或者万达院线的人?吃个饭,认识一下就行。”
电话那头的张一谋几乎没尤豫:
“就这事?简单。中影的副总老刘跟我很熟,万达那边我也认识人。
这样,下周我组个局,一起吃个饭。
他们看在柏林银熊的名头,再加之我这张老脸,排片不会亏待你。”
“那就太感谢张导了!”
陆寻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别客气。你这片子我也想看呢,柏林那边传回来的评价很高。”
张一谋话锋一转,“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修改意见,我这两天会跟编剧团队再碰一下。
改完之后的本子,我再发你一份,你再帮我看看?”
这是真正把陆寻当创作伙伴了。
“当然,随时。”陆寻应下。
又寒喧了几句,电话挂断。
陆寻放下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窗外文创园的夜景静谧。
这一通电话的价值,从某种意义上可能比柏林那两座银熊奖杯还大。
不仅是因为搞定了院线排片这个最关键的实际问题,更是因为得到了张一谋导演的认可和人情。
在电影圈,有些人脉和认可,是花钱买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