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第一个镜头是清晨的薄雾。
少年安德鲁(黄宣饰)背着鼓槌包,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音乐学院。
镜头跟着他的背影,脚步声在寂静中规律回响,像心跳,像某种宿命的倒计时。
影院里很安静。
张一谋微微前倾身体——这个开场很有味道,没有台词,但氛围已经出来了。
用脚步声创建节奏,聪明。
刘副总松了松领带,心想:文艺片典型开局,倒是不闷。
陈凯哥端起手边的水杯,眼神专注。
他注意到镜头的运动轨迹——不是简单的跟拍,是有呼吸感的轻微晃动,仿佛镜头本身也在期待着什么。
然后,弗莱彻(张颂闻饰)出场了。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他走进来,没说话,只是扫视了一圈正在练习的学生。
镜头给到他的眼睛特写——
那眼神象手术刀,能剥开每个人的皮囊看到里面的骨头。
秦浩咽了咽唾沫。
他在心里默默比较——如果是他演安德鲁,面对这样的弗莱彻,会怎么反应?
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黄宣此刻在银幕上的反应太真实了:
不是害怕,是被天敌盯上后本能般的僵直。
电影进行到第十五分钟,第一场“教程”戏。
弗莱彻让安德鲁打一段基础节奏。
安德鲁打完,弗莱彻沉默了十秒。
这十秒,影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然后弗莱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露出冰冷:
“你刚才打的,是我奶奶中风后在康复医院用手拍床头柜的水平。不,我奶奶拍得比你有感情。”
“噗——”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但笑声很快消失了。
因为接下来,弗莱彻开始用语言凌迟安德鲁。
不是咆哮,是那种解剖式的羞辱,每一句都精准地找到安德鲁最脆弱的地方。
杨蜜紧紧攥着扶手。
她看过剧本,知道情节,但真正在银幕上看到完全是另一回事。
安德鲁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在颤斗,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的轨迹都那么真实……
她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演过这种被“折磨”的角色。
刘艺菲微微张开嘴。
她想起自己拒绝的那个“前女友”角色——虽然戏份少,但如果是这种质量的电影……
她偷偷看了眼旁边的母亲。
刘母此刻表情严肃,眼睛盯着银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影片进入中段,节奏开始加速。
安德鲁为了达到弗莱彻的要求,开始疯狂练习。
陆寻用了一组快速剪辑:
深夜的排练厅,鼓槌挥舞的残影,飞溅的汗水,磨破出血的手指特写,垃圾桶里堆积的能量棒包装,窗外昼夜交替的快切……
配乐是密集的、越来越快的鼓点,像心跳失控。
“这段剪辑……”
张一谋低声自语,身体前倾得更多了。
他不是在看故事,是在看语法——镜头语言、节奏控制、声画关系的语法。
陆寻在这段展示的,是大师级别的掌控力。
陈凯哥放下了水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必须承认,这个年轻人对“压力”的视觉化呈现……非常厉害。
不是靠台词,是靠影象本身的压迫感。
周讯几乎没动过。
她象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追着银幕。
她在看表演——黄宣的表演是层次递进的,从努力到偏执到疯狂,每一层都清淅可辨。
还有张颂闻,那个男人……简直是个魔鬼。
好的那种魔鬼。
然后是全片第一个高潮:公开演出砸锅。
安德鲁在台上,灯光刺眼,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
他开始演奏,但手指僵硬,节奏混乱。
镜头快速切换:
他苍白的脸,弗莱彻在侧幕条冰冷的眼神,其他乐手疑惑的表情,观众席上交头接耳的影子……
声音设计在这里玩了个花招——
鼓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德鲁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还有他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砰!”一个刺耳的错音。
安德鲁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侧幕条。
弗莱彻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残忍。
安德鲁慢慢放下鼓槌,站起身,象个梦游者一样走下舞台。
背影跟跄,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影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浩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这他妈才叫表演!这才是电影!他错过了什么?
影片进入最后三十分钟,真正的风暴来了。
音乐节决赛。
安德鲁再次面对弗莱彻。
这一次,弗莱彻在赛前对他说了全片最关键的一段话:
那天晚上,帕克回到家,哭了整整一夜,然后开始练习。
每天十五个小时,练到手指流血,练到邻居报警。
为什么?因为他想证明——证明给那个想杀他的人看。”
弗莱彻盯着安德鲁的眼睛:
“这个世界,没有人记得‘还不错’。他们只记得‘伟大’或者‘垃圾’。你想当哪个?”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走上舞台,坐下,拿起鼓槌。
然后——
鼓声响起。
不是演奏,是爆炸。
陆寻在这里用了一组影史级别的蒙太奇剪辑:
鼓槌击中鼓面的超高速摄影,飞溅的汗水在灯光下如同钻石碎裂。
安德鲁狰狞的脸部特写,张颂闻的眼神从冷漠到震惊再到狂喜。
台下观众从茫然到目定口呆的表情,其他乐手拼命追赶却始终慢半拍的慌乱……
声音被推到极限。
鼓点、镲片、贝斯、萨克斯……
所有乐器混在一起,但鼓声始终在冲在最前面,象一头野兽。
然后,最绝的一招来了——
声音突然抽离。
静音。
只有画面:
安德鲁的手臂肌肉如钢筋般绷紧、鼓面剧烈震动、汗水从下巴滴落、镲片在空中颤斗……
三秒后,声音以加倍的力量轰然回归!
“咚!!!!!!!!!”
最后一个重音,像陨石撞击地球。
银幕上,安德鲁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脱力般向后仰去,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向台下的弗莱彻。
弗莱彻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
没有笑容,没有赞许,没有和解。
只有一种……完成了某种仪式的平静。
字幕缓缓升起。
音乐是轻柔的爵士钢琴曲,和刚才的暴烈形成残酷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