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陆寻对着《消失的爱人》第三稿剧本,已经坐了四个小时。
修改比预想的更费神。
不是技术问题——前世电影的优缺点,他都清楚。
问题在于,如何在不损伤原故事锋利度的前提下,让原剧本里的缺点在改善的同时,符合国内语境。
他翻到艾米回归后的关键章节。
原版电影里,艾米湿淋淋地回家,讲述那个被“绑架强奸”的惊天谎言。
这一段戏剧张力拉满,但细想之下,破绽太多。
一个高智商人格,真的会把赌注全押在一个漏洞百出的悲惨故事上吗?
尤其她明知道尼克已经对她起疑。
陆寻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想起前世一些影评人的尖锐批评:
“艾米的前半场算计精密如钟表,后半场却象个赌气的疯女人,人设有点崩。”
那就……让她更聪明一点。
陆寻开始重写这一场。
艾米依旧狼狈归来,但她的“故事”变了。
她不再简单指控一个虚构的“绑架犯”。
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一个更难以证伪的“跟踪狂”。
一个多年来、模仿她、甚至试图成为她的影子。
这个影子在她“失踪”期间绑架了她。
而她的逃脱,被描述成一场“高智商受害者凭借智慧反杀”的壮举。
她提供的“证据”更加迂回:
几张模糊的、象是偷拍的生活照(实际是,几封模仿她文风的打印信(她自己写的)。
甚至还有一个伪装成狂热粉丝的社交账号。
这些证据单独看都站不住脚,但堆积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它们完美解释了她日记里那些“不安”的记载。
也为她后续所有操控媒体的行为,披上了“受害者被迫自卫”的外衣。
“谎言要真,就得七分真里掺三分假,”
陆寻在页边写下批注,
“艾米的假,要假得让大众愿意相信,让警方难以彻底推翻。
她不是在赌尼克的同情,是在赌公众对‘受害者’的想象,以及对‘高智商女性被迫黑化’这种叙事的好奇。”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台词都反复掂量。
艾米的叙述不再是单纯的哭诉,而是一种逻辑清淅的“陈述”,偶尔的停顿,被设计成“创伤后应激”的表现。
写完这一场,陆寻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写剧本,而是在给一个仪器做最后的调整。
艾米这个角色,必须让她每一步的算计都经得起推敲,哪怕这算计是疯狂的,逻辑本身也必须无懈可击。
接下来是尼克。
原版电影里,尼克在最后明知艾米所有罪行后,依然因为孩子选择维持婚姻,这个结局让很多观众感到憋屈。
尼克显得太被动,太懦弱,像被艾米用铁链栓住的狗。
陆寻要改这个。
尼克,在经历了舆论审判之后,亲眼看到艾米如何用谎言操纵一切,愤怒也开始滋生。
他最终选择不揭露,不离婚,不是因为懦弱或为了孩子。
而是因为他看清了在这个社交媒体审判一切的时代,撕破脸的结果很可能是同归于尽。
艾米手里握着太多能毁灭他的“故事”。
但尼克不再只是忍受。
在陆寻的新结局里,尼克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冷静,接受了这个“婚姻”。
他对着镜头微笑,扮演着悔过的丈夫,但当他与艾米独处时,那种沉默不再是畏惧,而是一种衡量。
他开始秘密记录,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原始的生存本能。
留下证据,等待或许永远用不上的“万一”。
这不是和解,是冷战。
是两个手握彼此核弹发射按钮的人,在废墟上创建的脆弱平衡。
“婚姻变成人质劫持现场,”
陆寻在最后一页写下,
“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
而幸存,有时比毁灭更需要勇气和……算计。”
他修改了尼克最后的那段独白。
原版是无奈和认命,新版则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
一丝荒诞的幽默,还有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恨意。
“这感觉就象……你和一只你知道随时会咬断你喉咙的美丽毒蜘蛛,被关进了同一个玻璃罐。
你得喂它,哄它,对外展示你们多么‘相爱’,同时每一秒都在计算,它的毒牙离你的动脉还有几厘米。”
——这是陆寻给尼克加的新台词。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陆寻保存文档,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剧本成了。
一个更狡猾的艾米,一个更清醒的尼克,一个逻辑更缜密、也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故事。
他几乎能想象周讯和秦浩读到这些修改时的反应。
周讯大概会兴奋地挑挑眉,琢磨那些细微的表情转换。
秦浩可能会沉默地抽根烟,体会尼克那种被逼到墙角后、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咚咚”敲响,力道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劲儿。
“进。”陆寻声音有点哑。
胖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厚重的文档夹,眼圈有点黑,但精神亢奋。
“寻儿!场地,搞定了!”
他把文档夹“啪”地拍在陆寻面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跳,
“还有内核团队名单,也齐活了!”
陆寻翻开文档夹。
第一页是场地照片和资料——
bj近郊一个别墅区,因开发商资金问题,整个小区几乎空置,环境封闭,管理权谈了下来,租金比预算还低了百分之十五。
“这里,”
胖虎凑过来,手指点着照片,
“独栋,内外结构都能改,物业和保安咱们能全盘接手,清场方便,保密性好。
关键是,离市区不算远,通勤和物资补给都方便。”
陆寻点点头。
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还好。
封闭的环境对《消失的爱人》这种需要高度保密的剧组至关重要。
“干得不错。”
他难得直接夸了一句。
胖虎嘿嘿一笑,露出点“那是当然”的小得意,但很快又收敛了,翻开后面的人员名单:
“摄影组,阿斌带队,灯光和掌机是他推荐的俩老手,都跟过冲奖片,嘴严,活儿细。”
“美术指导,姓赵,中戏出来的,做旧的手法是一绝,我看了他之前的作品,正适合咱这片子。”
“服装造型,是王老师团队,擅长用服装讲人物心理变化。
我特意说了,艾米的衣服要从‘完美主妇’的精致,慢慢过渡到某种……带着盔甲的优雅。
他们一听就懂,还给了几个特别绝的方案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