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王砚晖来了。
他比范唯瘦,脸上线条更硬,不说话时有种天然的严肃感。
“陆导。”王砚晖握手简短有力。
坐下后,他直接问:“我能先看剧本吗?”
陆寻递过剧本大纲。
王砚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
看到某些段落时,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象是在想象画面。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抬起头。
“这个角色,我演过类似的。”
王砚晖说,“不是绑架犯,但也是那种活在自我欺骗里的人。”
“您觉得胡克最大的悲剧是什么?”陆寻问。
“是他真的相信自己的谎言。”
王砚晖说,“到最后,他可能比乔伊更离不开这个房间。
因为外面没有他的位置,这里至少他是‘主人’。”
陆寻心里一震。
这个角度他没想到。
“那您有兴趣吗?”杨蜜问。
“有。”
王砚晖看向她,“但我要先问清楚,你打算怎么演乔伊?”
杨蜜愣了愣:“我……还在准备。”
“我的意思是,”
王砚晖说,“如果你把乔伊演成一个纯粹的受害者,那我们是对手戏。
如果你把她演成一个扭曲的共生者,那我们是一对扭曲的共犯。
这决定了我的演法。”
杨蜜沉默了。
她看向陆寻。
陆寻没说话,等她自己回答。
过了很久,杨蜜才轻声说:“我觉得……是共生。”
“为什么?”
“因为七年太长了。”
杨蜜说,“长到恨都变成了习惯,长到恐惧都麻木了。
她可能恨他,但也习惯了有他。这种习惯,有时候比恨更可怕。”
王砚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懂了。”
他说,“那这个戏我能演。”
接下来聊了具体细节。
王砚晖的要求比范唯简单:
他要提前去体验那个房间,在里面住几天,找感觉。
另外,他要求拍摄期间尽量不和其他演员交流,保持胡克的孤立感。
“这样可以吗?”他问陆寻。
“可以。”陆寻说。
送走王砚晖,杨蜜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这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恩。”
陆寻说,
“范唯更擅长演出人物的自我欺骗,王砚晖更擅长演出人物的自我囚禁。”
“那你选谁?”
陆寻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范唯和王砚晖,两种风格,两种理解。
范唯的版本可能更有层次,更能让观众理解胡克的扭曲逻辑。
王砚晖的版本可能更冷,更压抑,更有冲击力。
“你觉得呢?”陆寻问杨蜜。
“我不知道。”
杨蜜说,“和范唯老师对戏,可能更容易找到那种扭曲的亲密感。
和王砚晖老师对戏,可能……更痛苦,但更真实。”
陆寻想了想,拿起电话。
“打给谁?”杨蜜问。
“张颂闻。”
陆寻说,“他和范唯、王砚晖他们认识。
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电话接通,陆寻简单说了情况。
张颂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个人都合适,但效果不一样。”
他说,“范唯能演出胡克人性的一面,让观众又恨又可怜。
王砚晖能演出胡克非人性的一面,让观众纯粹地恐惧。”
“那从杨蜜的角度呢?”
陆寻问,“她和谁对戏更容易出效果?”
“这得看她想要什么。”
张颂闻说,“如果想挑战极限,选王砚晖。
他能把她逼到绝境。
如果想稳妥些,选范唯。他能托着她。”
挂了电话,陆寻看向杨蜜。
“你听到了。”
“恩。”杨蜜咬了下嘴唇,“我选王砚晖。”
“确定?”
“确定。”
杨蜜说,“乔伊这个角色,不把自己逼到绝境,演不出来。
王砚晖老师能帮我做到。”
陆寻看着她,看到她眼睛里的决心。
“好。”他说,“那就王砚晖。”
“你不怕我撑不住?”
“怕。”陆寻实话实说,“但如果你撑住了,这部戏就成了。”
杨蜜笑了,笑里有种豁出去的劲儿。
“那就这么定了。”
……
晚上,陆寻约王砚晖吃饭,谈合同细节。
地单击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粤菜馆,包厢很小,但安静。
王砚晖到的时候,手里拿着本书,是《房间》的原着小说,英文版。
“我找人翻译了。”
他坐下说,“有些细节剧本里没写。”
陆寻有点意外:“您还看了原着?”
“得看。”
王砚晖说,“胡克在书里的心理描写更多,虽然电影要改编,但根子不能丢。”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王砚晖对角色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胡克一开始不是坏人。
可能就是个孤独的中年男人,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乔伊,然后做了一件错误的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他为什么囚禁她七年?”
“因为放不下了。”
王砚晖说,“不是爱,是占有。
他可能早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了,只知道这个女孩是他的,不能让别人抢走。”
“那最后乔伊逃跑,他是什么心情?”
“解脱。”
王砚晖说得很肯定,
“终于不用再演了。
这七年,他扮演‘拯救者’,扮演‘保护者’,扮演‘爱人’。
但其实他自己知道,他什么都不是。
乔伊跑了,这场戏终于结束了。”
陆寻听着,心里越来越确定选对了人。
王砚晖不是在演一个反派,是在理解一个悲剧。
聊完角色,聊到具体拍摄。
王砚晖提出一个要求:从开拍到杀青,他要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不回家,不和家人联系。
“我得保持那种孤独感。”
他说,“胡克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的世界只有那个房间和乔伊。
我也得进入这种状态。”
“会影响您的生活吗?”陆寻问。
“会。”
王砚晖说,“但我老婆理解。她也是演员,知道这是工作。”
合同签得很顺利。
片酬不算高,但王砚晖不在乎。他说这部戏能演过瘾,比钱重要。
吃完饭,王砚晖先走了。
陆寻坐在包厢里,给杨蜜发了条信息:
“定了,王砚晖。
十一月开始,你和他要提前接触,创建那种扭曲的关系感。”
杨蜜很快回:
“好。我准备好了。”
陆寻看着这条信息,他知道这部戏对于杨蜜来说会很难。
但直到今天,看到王砚晖对角色那种入木三分的解剖,他才真正意识到有多难。
杨蜜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角色,是一次心理上的极限挑战。
而他,作为导演,要把她推到那个极限,又不能让她真的崩溃。
这平衡很难把握。
陆寻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房间》电影。
那个版本已经很好,但他想拍得更好。
不是技术上更好,是情感上更真。
他要让观众看完后,不是同情乔伊和小杰,而是理解他们。
理解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希望的力量,理解那种扭曲但真实的人性。
这很难。
但值得做。
陆寻睁开眼,结了帐,走出餐馆。
夜晚的bj很凉,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打车回工作室,还有很多事要做。
《时空恋旅人》的分镜头要最后打磨,还有《消失的爱人》的宣传……
事情很多,但陆寻不慌。
他知道该怎么理。
一步一步来,一件一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