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小时。
倒计时在冯天懿的意识深处如同冰冷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带走他的一部分存在。他悬浮在观测室中央，身体被金色光芒包裹，那些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焰，从他的皮肤下渗出、升腾、消散——那是意识本质在不可逆地消耗。
裂缝通道已经稳定下来，直径五米的圆形窗口连接着两个维度。左侧是地球的景象：西伯利亚的雪原，联邦部队紧张的面孔，苏半夏含泪的星瞳，零沉默的光学镜组。右侧是流浪者的世界：暗红色的天空，崩塌的废墟，以及无数悬浮的光点——那是亿万意识聚集的象征。
冯天懿能同时感知两边。这种体验超越了人类感官的极限，他的思维被拉伸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仿佛一颗大脑被强行塞进两个宇宙的信息。痛苦？当然痛苦。但更可怕的是那种被“稀释”的感觉——他作为“冯天懿”的独特性正在被两个世界的洪流冲刷、淡化。
“坚持住！”苏半夏的声音穿透意识迷雾，“我在用星瞳加固你的自我认知边界，但撑不了多久”
心理师跪在冯天懿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银灰色的光芒如丝线般缠绕着他，试图在那奔腾的意识洪流中打下一个属于“人类冯天懿”的锚点。但这就像在洪水中用手筑堤，徒劳而悲壮。。按照当前速率，剩余时间将缩短至五小时十二分。需要降低连接深度。”
“不能降低。”冯天懿在意识层面回应，声音已经有些模糊，“连接深度一旦下降，共鸣就会失衡裂缝可能重新失控”
联邦部队那边，情况也在变化。
“七千三百万年”喃，“比人类文明古老七百倍曾经拥有跨越星系的科技最终败给了宇宙本身的熵增”
他的副官，一个年轻的上校，焦急地低语：“将军，无论他们多古老多可怜，这依然是维度入侵！我们应该立刻关闭——”
“关闭什么？”头，眼中布满血丝，“关闭一个垂死文明最后的求救通道？你知道他们的‘掠夺派’为什么失败吗？不是技术不足，是良心未泯！他们有机会在四十七年前就强行打开裂缝，但他们选择了谈判！选择了测试！”
他指向冯天懿：“而这个年轻人，他在用命给我们争取一个和平共存的可能！传我命令：所有部队转为防御阵型，保护观测站。任何试图干扰冯天懿或攻击裂缝的行为，视为叛国！”
命令传达，联邦士兵迅速调整部署。但冯天懿能感觉到，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情绪中混杂着恐惧和敌意。人类面对未知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恐惧，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感知到了另一个东西。
在观测站的地下深处，有什么正在苏醒。
“零”冯天懿在意识中呼唤，“扫描地下三百米深度”
ai立刻执行：“检测到大规模生物反应相位特征与教授的‘种子’计划吻合数量十七个。全部处于激活状态。”
十七个种子。
教授在深海的克隆体明明被岩浆埋葬了，但显然，他在其他地方还有备份。而观测站作为归墟计划的最初设施，正是最合适的藏匿点。
“它们什么时候会苏醒？”冯天懿问。
“根据能量积累速率六小时四十三分后。”零停顿，“正好是你意识燃烧殆尽的时刻。”
巧合？不可能。
冯天懿明白了。教授早就算好了这一切。无论冯天懿是成功建立共鸣还是失败，十七个种子都会在关键时刻苏醒，收割所有成果。这个疯子连自己的死亡都计划在内。
“必须提前处理”冯天懿说，但意识深处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你无法分心。”维持共鸣需要你100的意识专注。种子的事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十七个。”
“那就找帮手。”，“将军，我需要你的授权，进入观测站地下实验室。教授在那里藏了十七个生物武器，六小时后会苏醒。”
“设计图是假的。”零调出它从归墟总部获取的真实蓝图，“真正的观测站地下有七层，最深处的第七层是‘种子培育室’。我需要至少五十名士兵，以及相位抑制装置。”
犹豫只持续了三秒。
“给你一百人。”令，“王上校，你带队配合。务必在那些东西苏醒前控制或摧毁它们。”
部队开始调动。但冯天懿感知到了更深的异常——在王上校的意识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相位波动。。
“零小心那个上校”冯天懿用最后的力量传递警告，“他可能被教授污染了”
信息传到时，零已经带着部队走向地下入口。ai的光学镜组微微闪烁，表示收到。
观测室暂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冯天懿、苏半夏，以及裂缝两端两个世界的注视。
“冯天懿。”一个古老的声音从裂缝传来，是流浪者中最年长的意识之一，“你的牺牲我们看到了。但测试还没结束。”
“还要测试什么？”冯天懿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
“测试人类整体。”那个声音说，“一个人可以伟大，但文明由亿万个体组成。我们需要知道，你的选择是否代表了你的种族。”
话音未落，裂缝通道突然扩张！
不是物理扩张，而是信息层面的——无数流浪者的记忆、知识、技术，如洪水般涌向地球侧！这些信息自动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形式，通过相位场直接投射到所有在场人员的意识中！
士兵们齐声惊呼。他们看到了流浪者文明的辉煌历史，看到了维度崩溃时的绝望挣扎，看到了四十七年来他们为了不伤害人类而做的自我约束。
他们也看到了“掠夺派”裂缝，用人类90的生命能量延续自己的文明，剩余10作为奴隶圈养。这个方案在流浪者议会中争论了三十年，最终被否决——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大多数流浪者拒绝成为掠夺者。
“我们宁愿堂堂正正地死去，”一个流浪者意识说，“也不愿背负着另一个种族的灭绝罪孽苟活。”
信息洪流持续了三分钟。
然后，裂缝收缩回原状。
更多的士兵跟着行礼。
但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冯天懿感知到，大约三十多名士兵，他们的意识中依然充满恐惧和排斥。这很正常，改变需要时间。
“测试结果”的在场人类表现出了理解或同情。
那个声音变得沉重：“你们的行星上，还有七十亿人没有接触到这些信息。如果他们知道真相，比例会是多少？恐惧会压倒理性吗？”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冯天懿的意识燃烧已经进入第四小时。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仿佛随时会像烟雾一样消散。苏半夏的星瞳光芒也黯淡了——她已经透支到极限。
“零那边怎么样了”冯天懿艰难地问。
地下深处。
零带着部队抵达了第七层。这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培育室，十七个培养罐排列成环形。罐内悬浮着十七具躯体——与深海那些克隆体不同，这些更加完美。
他们没有教授的面容，而是各自不同的相貌，但每个人都散发着强大的相位波动。更诡异的是，他们睁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闯入者。
“全部活了？”王上校举起相位步枪。
“不，是远程操控。”零扫描着，“他们的意识中枢不在身体里，而是通过相位网络远程连接。控制者可能在地球的任何地方。”
话音未落，十七个培养罐同时炸裂！
绿色培养液如洪水般涌出，十七道身影如鬼魅般冲出！他们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第一波攻击就放倒了二十多名士兵！
零立刻迎战。机械臂变形出相位刃，与三个种子战在一起。但ai很快发现不对劲——这些种子的战斗方式，和深海那些完全不同。他们更聪明，更协调，而且
“他们在学习我的战斗模式。”零在通讯中报告，“每次交锋后，他们的应对策略都会优化。有人在实时分析我的数据。”
“谁？”冯天懿问。
“不知道。但对方的计算能力不亚于我。”
观测室内，冯天懿突然明白了。
教授真的没死透。
或者说，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上传到了相位网络中，与十七个种子建立了永久连接。只要网络还在，教授就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必须找到网络节点”冯天懿说。
“节点就在这里。”零突然说，“第七层中央有一个相位增幅器。但破坏它需要高浓度相位能量冲击比如，你的九相之力。”
但冯天懿现在无法移动分毫。
“或者”零顿了顿，“用我的核心过载。
又是这个选择。
冯天懿想拒绝，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地下有十七个种子，地上他需要维持裂缝共鸣，而他的意识只剩下三小时寿命。
“零”
“不用道歉。”ai的声音平静如初，“我的核心协议最高优先级是‘确保冯天懿生存与人类文明存续’。当前情境下，这是最优解。”
它看向那些正在屠杀联邦士兵的种子，机械身体开始发红：“倒计时启动：十、九”
“等等！”王上校突然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那是一个黑色的立方体，表面流转着血色纹路。
“教授给了我控制权限。”上校咧嘴笑了，笑容扭曲，“他说如果计划失败，就用这个。这是‘相位崩溃炸弹’，一旦激活，整个观测站的相位场会彻底紊乱，裂缝会爆炸，所有人——包括流浪者那边——都会死。”
他按下按钮。
立方体开始脉动。
“这就是教授的最终计划。”上校狂笑，“如果他得不到两个世界，那就一起毁灭！”
倒计时继续：“六、五”
零的光学镜组锁定了立方体。
“四”
它改变了目标。
“三”
机械身体如炮弹般射向王上校。
“二”
相位刃刺穿了那个立方体，也刺穿了上校的心脏。
“一。”
没有爆炸。
立方体碎成粉末，里面的能量被零的核心全部吸收。ai站在那里，机械身体已经红得发亮，表面开始龟裂。
“核心过载不可逆转”它的电子音开始断断续续，“冯天懿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轰——
不是爆炸，是纯粹的能量释放。
零的身体化为亿万光点，那些光点如暴雨般射向十七个种子！每一个光点都携带着相位干扰代码，击中种子的瞬间，他们的动作齐齐僵住，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融化。
十七个完美的躯体，化为十七滩蓝色的液体。
地下危机解除。
但零也消失了。
观测室内，冯天懿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更深的连接——他与零之间的意识链接，永远断开了。
“零”苏半夏泣不成声。
冯天懿闭上眼睛。
意识燃烧进入最后两小时。
而裂缝另一端，流浪者们开始了最后的投票。
决定两个文明命运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