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度变得有些热闹。
各家争先恐后地献上功德香玉,生怕晚了一步,名额就被抢光。
陈术倒是来者不拒。
一枚枚功德香玉化作各色光流,汇入香炉,点亮对应的符文。
“舌”符被点亮——是百家供奉的【百味真君】世家献上了一枚七年功德香玉,上前奉玉的百家天骄百宽只觉一阵口齿生津,味觉亦是得到提升。
这百家口中说着只是来看热闹,实际上却是带着功德香玉,让几个真是来看热闹的感知家族恨得牙都痒痒。
暗骂这死胖子不老实。
“口”符也被点亮——是另一个以【口业】著称的小世家咬牙献上了一枚十年功德香玉,这几乎是他们家族最珍贵之物。
毕竟【口业】之道本来就颇为小众,其供奉之神为【慎言之神】,对于神师的要求也颇高——不能口出恶言、不能口出谎言、不能散播谣言、不能以恶心讲述善言…
唯有如此,方能获得真言反哺,业力因果,若是有违,自身反倒是会受反噬。
所以据说,这家族之人虽然不是哑巴,但话都极少
惜字如金属于是。
也是遭了老罪了。
当然。
也不是没有非感官神师世家出手,陈术也不拒绝,该收的东西是一个都没落下,只不过这奉香之族便是无法满足了。
但为了维持“神设”,陈术也是办事,以权柄之力赐下祝福,增强其感知天赋,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即便是之前还有间隙的药家,陈术都是为其降下祝福。
毕竟你和陈术的矛盾,和我五官正神有什么关系?
倒是真有点
“我的慈悲,明码标价”的意思了。
五枚符文,相继亮起。
当最后一枚“口”符被点亮时,神像周身五符齐明,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在陈术的身边围绕着
嗡——
整个幽陵山坳,不,是整个幽陵山脉,都在这一刻轻轻一震。
以神庙为中心,那道无形的【五感通识】神域,骤然稳固、扩张!
原本只是笼罩山坳的加持范围,此刻向外蔓延,覆盖了整座幽陵山主峰。
所有身处山中之人,无论是否在神庙前,都感受到了清晰的感知提升。
目力好的,能看到十里外树叶的纹理。
听力佳的,能听到山脚集市中的讨价还价。
嗅觉强的,能分辨出空气中数十种不同的草木气息。
甚至一些天赋异禀者,能隐约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层次,能尝到风中飘来的远方炊烟的味道。
这才是真正的“五感通识”神域!
虽然范围还只限于幽陵山,但已经初具气象。
可以预见,只要神庙在此,香火不断,这座神域的范围还会继续扩大,效果还会继续增强。
未来,整座幽陵山脉都可能成为一处“感知圣地”!
感知系神师在此修炼,事半功倍。
普通人长期居住于此,也能耳聪目明,延年益寿。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座神庙,而是一处能够福泽一方的神域!
五符齐明,神域初成。
而那些没能赶上,或是家族积累不够,拿不出足够分量功德香玉的世家,则脸色复杂,既有不甘,又有无奈。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难过,但同行的成功才更叫人痛苦啊!
张千里看向千里行的眼神中带着欣慰。
千里家成功获得了“眼”符奉香的资格,这意味着在未来五官正神的神系中,千里家将占有一席之地。
这比强行徒祀神庙更为稳妥——强行迁移神庙,必然引起其他感知世家的联手反对,甚至可能爆发大规模冲突。
而如今这种方式,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虽然付出的是一枚十年功德香玉,但换来的却是家族未来在五官正神神系中的地位,以及族中子弟感知天赋的永久性提升。
这买卖,不亏。
其余成功沟通的感知世家,此时也尽数是露出欣喜之色。
虽然说没有完成徒祀,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完成的话,那大家就都一样——大家只要都还在一个起跑线上,那问题就不大。
当然,要说血赚,还得是陈术。
此时他的神祠之内,五官神印变得愈发的凝固,虚影端坐神台之下,也变得似是琉璃澄清,其神灵虚影之上,有黑色的烟气从中淡淡飘出,而后瞬息消失。
精神都为之一轻,仿佛是卸下了沉重的担子一般。
那是陈术的业障。
他自出道以来,其实并未造下太多的杀孽,陈术自认为自己是足够仁义的,不到必要关头,并不愿意自己手上沾染鲜血。
但是架不住有人找死。
总归是取过一些性命。
身上自然没有那么干净,沾染了不少因果业障,这些业障其实在他的念头面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但却是会在一些关键时刻冒出来,形成劫难。
而功德香玉,正具备着洗涤业障、稳固神台的能力!
毕竟是需行善积德方能形成之物,其珍贵程度,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若是数量足够多的话,甚至能够抵挡天劫雷罚,晋升天命位格!
除了少部分的用来洗涤业障之外,其余的功德香火则是尽数融入到了陈术的神祠之内,原本就经过灵石精髓净化的神祠,此时每一块砖石,每一道梁柱,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金刚琉璃,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万法不侵的厚重韵味。
此时陈术若是召唤出来,恐怕其坚固程度,足够将寻常灵神生生镇压!
而那海量功德并未完全内敛,其中最为精纯、代表“善行认可”与“因果福报”的部分,在神祠上空氤氲凝聚,最终化作一轮淡淡的、若有实质的金色光轮,静静悬浮在陈术自身神台虚影的脑后。
光轮缓缓旋转,并不刺目,却散发着祥和、稳固、百邪不侵的气息。
神祠如金刚之城,功德化不朽光轮。
此刻的陈术,虽然实力未迎来暴涨,但其根基之厚、底蕴之深、已经是远远的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神还真是当对了。”
陈术眼角带笑。
他所花费的,不过是对于他来说没那么重要的奉香之位而已。
但是这便让众多感知世家,掏空家底,取出宝物献上。
不然恐怕功德香玉这种东西,陈术短时间之内都无法接触到。
此时。
又有一家代表上前,依礼奉上品质不俗的香火玉,躬身行礼后,却依旧小心翼翼地重提那个核心诉求:
“真君在上,此幽陵山福地虽已重光,然荒僻经年,地脉淤塞,邪祟残留如附骨之疽,恐非一朝可净。
“族中不才,有福地百顷,愿为真君迁居,以固真君庙宇之基,保香火永续之安。”
听得此言。
不少人心头都是突的一紧。
尤其是那些已经达成奉香的感知世家,皆是凝神听去。
虽然到现在为止,正神还未答应任何一家。
但是万一呢?
虽然正神钦点了奉香,就算是迁移至他人族地,他们依旧有资格进入,但显然没人愿意这样。
在别人的“主场”、别人献出的基业上修行、获取恩泽?那滋味,如同寄人篱下,处处受制,与最初的设想天差地别。
就在气氛微妙紧绷、暗流汹涌之际——
庙中神像,那原本微阖的双眸,骤然睁开一线!
两道无形无质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那目光淡漠、威严,仿佛高踞九天之上的神灵,俯瞰众生,四十看穿了所有人的内心算计。
代表着口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一瞬。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明晰,更具指向性的神念波动,如同水波一般的散开。
涟漪所过之处,虚空微颤,有金光自虚无中凝聚。
那并非虚幻的光影,而是由最精纯的神力与权能交织而成的、宛如实质的鎏金文字,一个个悬浮于半空,散发着温和而威严的光芒,组成了一道清晰的神谕敕令:
【庙立幽陵,福泽此方。】
【不迁不徙,广开山门。】
【四方来朝,香火自聚。】
【契约之选,缘法而定。】
那鎏金一般的文字,在半空之中浮现许久,直到一炷香过后的时间,才是犹如隐入空气,淡淡的消散。
神念虽散,余威犹在。
所有人都是面色都是微微一变,尤其是那些至今还未能分上一杯羹的世家,脸色更是极其难看。
神庙,不会搬了。
它将永远留在幽陵山。
“不搬?”
“竟要将神庙永立于此等寻常之地?”
“这位真君究竟是如何考量的?”
短暂的死寂后,无数惊疑、不解、乃至暗自腹诽的念头,如同水下的暗礁,在众多世家代表心底悄然浮现。
这不符合常理啊!
大多数正神自漫长沉寂中复苏后,首要之事,往往便是迁移神庙,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自信。
或是回归上古时期的原始道场,那里通常灵气更浓郁,遗泽更深;或是寻觅新的洞天福地,以图更快恢复神力、扩张影响。
总之,不会选择在原地就是了。
毕竟不管是什么原因,正神终归是曾经“陨落”在此处,多少是有一些晦气。
更况且,幽陵山在众人眼中,虽有灵韵,却远谈不上顶尖,荒废了如此之久的时间,更是容易滋生邪崇,产生祸端,绝非理想的神域核心之选。
将根基永固于此,在不少世家之人看来,近乎于一种自缚手脚。
毕竟神庙就相当于神灵力量的中转站,开物流公司的尚且知道,不能把物流园选在太偏僻的地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利于自身发展。
“莫非…这位五官通识真君,仅因此地是其复苏之所?”
“还是说此地另有我等未曾察觉的玄机?”
种种猜测,在无声的眼神交流与灵念微动之间迅速传递。
但既然正神已经下了谕旨,不管他们如何想,此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没了商量的余地。
“协会之意如何?”
此时,一直沉默观察的神庭律令师何慕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神庭三人与协会执事孟正平。
何慕手中的《公约简》微微发光:“五官真君既已归位,且与多家达成供奉协议,形成神系雏形。”
“按公约第三章第七条,神灵既然已经做出意志选择,那便无需再进行徒祀争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后神庙所在,即为五官真君主庙。各方势力需遵守与真君约定,不得强行干扰神庙正常运转与香火秩序。”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神庭表态,意味着此事尘埃落定。
五官真君的主庙就在幽陵山,不再迁移。
那些获得奉香资格的世家,可以按照约定派遣族人常驻庙中,享受神域加持。
普通信众也可以继续自由参拜。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孟正平点头:“协会附议。”
“此后幽陵山五感通识真君庙,将列入协会特等保护名录。”
“协会将协调、督导各奉香家族,共同维护神庙核心区秩序,制定并遵守基本章程。”
孟正平继续道,话语中透出协会的协调与规划职能:
“同时,协会将即刻上报总会及地域规划司,将幽陵山及其周边三百里范围,初步划定为‘神域影响区’,进行综合评估与长远发展规划。”
对于这些。
陈术自然是早有预料。
神庙不迁,永驻幽陵——这本就是他自复苏之出,便定下的根本方略。
他现在也能接触到很多信息了,关于神道常识、世家做派、乃至“复苏正神多迁庙”的所谓“常理”,他自然清楚得很。
但清楚,不代表要盲从。
不迁,自有不迁的考量。
其他正神与他不同,有着规则限制不说,刚刚复苏时,香火稀薄,实力更是无比孱弱,几乎是其最弱的时刻,自然是需要世家帮衬,换得双赢的局面。
但陈术——他压根就没陨落过,何来的复苏一说?
此地是祂苏醒的“原点”,权柄于此最先呼应天地,地脉已初步烙下神印,可谓因果最深、羁绊最牢之处,仓促迁移,犹如树木断根再植,反损元气。
更何况将一座正神庙宇的根基,牢牢绑定在某个单一世家献上的福地上?那无异于将缰绳交予他人之手,未来掣肘无穷。
至于那些世家担忧的荒僻、邪祟、发展不易等问题
这叫什么问题?
他何须自己劳心费力,去披荆斩棘、开荒拓土、剿灭邪魔、聚拢人气?
我当人的时候做牛马,成神了还要做牛马。
那我这神不是白当了?!
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顺势而为才是最佳选择。
官方,便是最大的势。
而官方需要的,正是一个稳定、合法、且有潜力的神域核心来锚定秩序、带动区域。
不会真有人觉得这荒芜之地,是官方想让它荒着的吧?
邪祟?自有协会协调各方力量乃至调动官方资源进行清剿。
荒僻?发展规划一旦启动,道路、驿站、聚居点自然会随之而来。
他只需稳坐神台之上,保证着自身核心技术的同时,维持好自身“神设”,剩下的,自然会有无数双手,为了各自的利益或职责,将幽陵山推向他所期望的方向。
总而言之。
海贼王之中,白胡子问香克斯:“像你这样程度的男人在东海丢了条手臂回来时,谁都大吃一惊,你那左臂到底是被谁给砍掉?”
香克斯:“我把它赌在了新时代上。”
陈术啊。
“我直接把自己上交给国家。”
尘埃落定。
神庭与协会的一番言语,像是给这场持续了多日的喧嚣画下了一个句号,又像是开启了某种全新的、略显微妙的局面。
绝大多数获得奉香资格的感知世家,心中那点关于徒祀的野心彻底熄灭,转而开始快速盘算起后续的各种事宜。
该派哪位族中精英常驻?
如何最大化利用这处新生的“五感圣地”?
又如何与同样获得资格的其他几家,在这片未来的神域中划分明里暗里的利益范围?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不外乎如此。
一尊正神的复苏,足够带动一地长盛不衰,其中利益,实在不足外人倒也。
神庭的何慕与协会的孟正平简单交流几句,确认了后续督导与规划的大致框架,便不再多言。
苏澜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热闹看完了。
王早的机械义眼停止了细微的转动,不知是在计算分析,还是单纯进入了待机状态。
人群中,陈术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眼底深处,属于五官正神的神性光华悄然敛去,复归平静。
他肩头的肥猫似乎也感应到某种变化,腔中发出几声闷响,似是啧啧赞叹之声。
时机差不多了。
神庙已然彻底复苏,主庙地位确立,神域初成,奉香家族敲定,连后续的官方保障都已谈妥。
他这个幕后黑手,也是时候该亲自踏入那座完全属于他的庙宇,收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了。
他站起身,混在祭拜神庙的人群之中,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观礼者,自然而然地朝着神庙的方向挪动脚步。
千里行、姜樱樱等人也结束了与家族长辈的交谈,正聚拢过来,似乎打算一同上前。
来都来了。
事情结束,之后自然是重头戏了。
该祭拜的祭拜,该祈愿的祈愿。
不少世家弟子,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顺着人流齐齐上前。
一切都显得平和、有序,仿佛一场盛大的戏剧即将圆满落幕。
然而,就在陈术随着人流,距离庙门石阶仅有十数步之遥时——
“且慢!”
一道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压抑不住冷意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冰锥刺破了渐趋缓和的气氛。
声音来自药家所在的方向。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只见一名身着深紫色长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缓步走出。
随着他的现身,一股沉凝如山、却又暗含锋锐的气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有微光凝聚,仿佛随时能点化虚空,勾勒法则。
周遭实力稍弱一些的,面色都是变得苍白了起来。
他胸前药鼎徽记熠熠生辉,面容看似平和,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针尖般的寒芒。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刃一般,越过纷纷侧目的人群,精准无比地,牢牢锁定在了正准备拾级而上的陈术身上。
陈术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凝固。
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金石摩擦:“既然神庙公事已毕,私怨却未了。”
他抬起手臂,食指如戟,直指陈术,一字一顿,声音在山坳间回荡:
“陈术!”
“山脚之下,你杀周家七位弟子,入山后又残杀我药家三名灵神子弟,重伤药帆,毁我药家屏障,更在众目睽睽之下,辱我药家门楣!”
“此事,你当如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