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左手握着黑石,右手一翻握住了一把精钢的小锤子。
小锤子已经不再精致如新,浑身坑坑洼洼,尖头也已经磨得圆钝。
他看了眼锤头,心想应该勉强还能用,然后罩准黑石块的某处,以一个斜斜的角度、轻轻敲了下去。
“砰”的一声。
黑石块在他手中碎裂成七八块,滚落到了桌上。
酒鬼抬起耷拉在酒坛上的脑袋,面色郑重起来。
他默然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
“原来东方帝依让我去剑圣黑石,不是让我去看那块石头的。”
他抬眼看向周辰,
“而是让我去看你的。”
“……”
洛轻舟又忽然极其洒脱恣意地笑起来,端起面前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现在带你去那块黑石头,可有把握?”
周辰想了想:
“还是明天吧。”
洛轻舟眯了眯昏黄的眼睛:
“你这层胆怯,可不太笃定……”
周辰面露无奈:
“我胆怯个毛?既然来找你了,就是有把握了。
主要是那黑石底下,还有个傻子一直蹲着呢!
得想办法把他支走。”
……
……
黑莲崖,夜幕风雪。
剑圣黑石高高伫立直指苍穹星空,被风雪包裹而岿然不动。
剑阁首徒木子九端坐在黑石之下,横剑于身前,神情虔诚而肃穆。
身后的平台底下,忽然传来阵阵热气酒香,连同欢声笑语。
木子九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抹烦闷与嫌弃。
身后的平台下刚好有个矮崖,十来人凑在一起燃起篝火,竟然支起了火锅,吃肉喝酒一派欢庆场面。
其中有墨沉、洪深,还带了蛰魇等几个护法堂的属下。
也还有胖乎乎的龙海,连同美味堂的几个憨厚而热切的汉子。
洪深端起酒杯畅饮了一口,仰头朗声道:
“上面的小兄弟,下来一起吧!
今儿个是凡俗界的小年夜,咱们也难得偷偷出来,凑在这里喝顿大酒啊!”
说着他便抄起筷子,夹起锅中一根驴鞭:
“大补啊!!”
……
黑石之下,木子九正了正腰背,闭目凝神保持着清冷之容仪。
阵阵诱人的酒香、肉香不断飘来,但他仍自岿然不动,心中只有对剑道的虔诚与敬畏。
某一瞬。
呼呼的风声中,忽然混杂了几声“咕咕”叫声。
木子九皱了皱眉。
他心生烦闷,伸手揉了揉肚子,又生咽了几下口水。
一道宽大身影从身后走来,正是墨护法墨沉,手中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碗。
墨沉走到木子九身前蹲了下去,抄起筷子“呼哧呼哧”吃了两口油淋淋的炖肉:
“小兄弟,别在这杵着了,下来一起喝酒。
你都在这枯坐一年了,也不差也一时半会儿。
今天小年夜,我们几个偷偷出来喝酒吃肉,你要是不入伙,我们也担心被你说出去啊!”
木子九拧巴着眉头不为所动:
“我不会说出去的。”
墨沉嘿嘿笑了笑:
“你们这群正道中人啊,说的话最不敢信!
你只有入伙,我才信你!”
说着,他又把一口肥肉丢进嘴里,“啪叽啪叽”大口嚼着,一脸过瘾神情。
木子九露出嫌弃,微微向另一边侧了侧头:
“我不与魔道为伍,不入你们的伙。”
“这话说的……酒肉面前,哪还分什么魔道正道?”
木子九抿着嘴巴,明显不想再有任何交谈言语。
眸一瞬,他的腹中,却又传来一阵“咕咕”叫声。
墨沉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夜色中,木子九一脸窘迫羞愧,却是扭了扭屁股,脸面也朝向了另一边。
墨沉哈哈笑罢,忽然揽住木子九的肩膀:
“就烦你们这些正道的,天天端着个架子。
随我来!”
说着,竟是一把拽起木子九的身子,转眼便向崖下跃去。
剑圣黑石之下,瞬间空无一人。
而平台下的矮崖,却传来笑声阵阵。
“你到底是姓木子还是姓木啊?”
“来常常这把子肉,这可是龙海兄弟的拿手!”
“剑阁不吃素吧?我听说你们阁主好几个小媳妇儿的……”
“回去跟你们阁主说,还是这驴鞭最够劲儿!
最好是八分熟!”
……
……
风雪之中,两道身影朝着剑圣黑石走去。
周辰穿了身黑衣,洛轻舟还是那件黄麻的旧道袍,头顶插着根乌木簪子。
酒鬼还是有些踉跟跄跄,周辰刻意走得慢了些。
破剑圣黑石。
自然便是今夜了。
……
两丈有馀的石碑已在面前。
仰头望了望,方方正正而通体乌黑,表面斑驳破旧,肃穆而沉静。
洛轻舟走到石碑前,腰间用麻绳吊着的几截断剑,忽然无来由的晃动碰撞起来。
酒鬼低头看了看,伸出干瘪的大手拍了拍那几截断剑:
“别闹,没你们的份儿……”
他还是生出些莫名的情绪,又抬起右手,用干瘪的五指与手掌,在黑石上轻轻抚了抚。
酒鬼转头看向周辰:
“娃娃,看你了。”
说着,便跟跄着后退了几步,歪着身子定在了风雪之中。
酒鬼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呵欠又闭上双目,象是就要站着昏睡过去。
周辰神情肃穆立于黑石之前,认认真真躬身拜了拜。
他没有拿出那把精钢剑,亦或那柄小锤子。
除了剑和锤子都已卷刃和破损之外,周辰也非常清楚,它们都破不开这剑圣黑石。
他弯下腰,用手拨了拨黑石根脚的积雪,便露出了堆积的漆黑石块。
周辰还是挑了挑,从中捡了一块黑石头。
他站起身来,看向黑石低声说了句:
“冒犯了。”
说着,便将左手紧紧贴在了黑石碑之上,同时举起右手,将手中的石块向黑石碑上敲去。
他敲得并不用力,撞击声被很好的隐没在呼啸的风雪里。
而他面向黑石的那张原本好看的脸,也已经扭曲成一张凶恶丑陋的脸面。
“笃笃”的敲击声不断传来。
周辰半个身子都伏在了黑石碑之上,除了敲击的右臂和右手,全身都一动不动。
洛轻舟定身在几步开外,风雪中闭着眼睛,没过一会儿功夫,灰白头发和肩头上,便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