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源盛沿着向西的村道一路追赶,终于远远望见了前方那个跟跄的身影。
次子正手拄木棍,身形摇摇晃晃地朝马蹄山的方向挪动着脚步。
“长川!”叶源盛扬声呼喊。
叶长川的背影明显一僵,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木棍,咬牙继续前行。
身后父亲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叶长川瘦弱的肩膀,才硬生生地将他按在了原地。
“既已知道长山出事,你还要做什么?!”
叶源盛的嗓音嘶哑,焦急中压抑着怒火,不由拔高了几分声调。
叶长川被拽得一个跟跄,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斗。
他僵立了两息,猛地转身,奋力一抖肩膀,狠狠甩开了父亲的手掌。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怒火,死死瞪着父亲。
“大哥死了!”叶长川的声音象是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爆发,
“你作为父亲,却连他的尸身都不能收殓回来!就这么抛在荒山野岭,任由鼠虫啃食作践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清淅可闻。
一向安静斯文的次子,如同变了个人。
而那句句诛心的责备与质问,象是一把把尖刀,让叶源盛不知所措。
一股对自己的愤恨和无力涌上心头,令他心乱如麻。
“够了!”
叶盛源厉喝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深吸口气,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沉闷:
“我会将长山的尸身好好带回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瞥了眼前方马蹄山的轮廓,叮嘱道:
“你照顾好你娘和长灵。那头野猪已被王家兄弟看到,想必有些人会眼馋。”
话说到此,叶源盛看着次子那双愤怒却不浑浊的眼睛,没有再多赘述。
他相信,以长川的聪慧,必能明白孰轻孰重,又该如何去做。
叶源盛没有等待回应,毫不尤豫地跨出大步,与次子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微风,朝马蹄山行去。
破庙内。
一道细微的呻吟声打破了沉寂。
叶长山悠悠转醒,迷茫地睁开双眼。
他愣了几息,回过神时,心头猛然一惊:
“我没死?!”
叶长山只觉全身的寒冷和虚弱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活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原本苍白的掌心,此刻竟透着红润的血色。
叶长山惊骇万分,猛的扯开衣领,急忙扭头瞥向肩膀。
但见红眼青留下的两个牙洞,已然结痂,周围的紫黑色毒素也完全消散!
“蛇毒解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乍现。
叶长山蹭的一下从地上弹起,强烈的疑惑涌上心头。
他清淅记得,自己离鬼门关仅有一步之遥。
可如今,不仅察觉不到一丝蛇毒的残留,身体反而比以往更好。
泥塑之中。
林清玄的三寸魂体,正默默地注视着青年。
看着他反复检查自己的身体,又满脸困惑地扫过破庙的每个角落。
林清玄在尤豫。
该不该暴露自己?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打破香火不足的契机,也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危机。
成败与否,全在青年的一念之间。
“算了!”林清玄狠心做出决断,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与其等着破庙坍塌,将泥象砸碎,不如赌上一把!”
心念已定,他不再迟疑,用魂体特有的方式发出声音:
“别找了,是本神救了你。”
这声音如空灵回响,好似从破庙的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古老的威严。
叶长山正满心困惑,耳畔突然回荡起声音,吓得心脏一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本能地绷紧身子,脚下不由自主的朝庙门退去。
叶长山一边缓缓后退,一边警剔地扫过四周,最后将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供台之上。
眼看青年将要退至庙门口,林清玄心中焦急,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强作镇定地开口,刻意在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悦:
“怕什么?本神救你性命,岂会害你。”
声音传出,叶长山双目瞪得如铜铃,死死盯着供台上的泥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真的是山神在说话!山神显灵了!”
噗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毫不尤豫地朝供台高声叩拜:
“多谢山神救命之恩!多谢山神救命之恩!多谢山神救命之恩!”
一连叩了三个响头,嘴里跟着喊了三遍。
见青年如此敬畏徨恐的模样,林清玄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他继续维持着那份高高在上的山神姿态,声音平淡无波:
“小事尔,不足挂齿。”
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一丝审视的意味:
“小娃娃,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听到山神垂询,叶长山更显局促,心脏砰砰直跳,连忙躬敬回道:
“回禀山神,小子叶长山,家家在山脚下的青石村。”
泥塑神象中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恩”。
片刻后,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好似蕴含着亘古的沧桑:
“一觉睡醒这庙宇怎成了如此模样?”
叶长山见山神语气中带着追忆与困惑,似乎并非询问自己,又一时摸不清山神的脾性,更不敢贸然接话。
他只得屏住呼吸,垂首跪地,保持沉默。
林清玄见对方竟不搭腔,心中一阵郁闷。
他念头一转,声音陡然带上一丝怒意,质问道:
“是不是尔等山民懈迨了供奉,才让本神的庙宇荒废至此?”
叶长山心头一紧,暗道果然!
这山神脾气当真不好!
他不敢表露不满,只得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解释:
“山神在上,非是我等懈迨,乃是朝廷下了死令,严禁百姓信神拜神。”
“哦?”泥塑神象中的声音透出几分讶异和探究,“竟有此事?你且详细道来。”
闻言,叶长山眼底浮现追忆之色,缓缓说道:
“那时小子才几岁,许多事情记不清了。”
“只记得,咱们马蹄山附近几个村子,原本逢年过节,都会来这山神庙上香祈福,庙里也常有人清扫。”
“可后来,郡城里来了伙人,在庙里走了一遭,又在各个村里盘查一通,抓了好多人,连几个村长都没能幸免”
“再后来县衙在各村贴下告示,说信神拜神统统是邪教异徒,一经发现,斩首示众。”
他声音越说越低,抬眉偷瞟了一眼供台上的泥象: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来这山神庙祭拜了。久而久之,庙宇便荒废成这样了。”
林清玄仔细聆听,默默记下每一个字。
顿了两息,他又追问一句:“可还有其他?”
“对了!”叶长山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似乎每过三年左右,县衙还会派人到庙里巡查一番,所以也没人敢修缮。”
泥象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一道释然而无奈的轻叹:
“罢了既然与尔等无关,本神便不再追究庙宇荒废之事。”
叶长山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可面对这位喜怒无常的山神,他心中倍感压力,只想尽快离开此处。
便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
“山神大人既已无事吩咐,小子小子家中父母还在挂念,可否先行告退?”
林清玄此时正努力扮演着高深莫测的山神形象,一些过于世俗或无知的问题,实在难以启齿。
他只得故作威严的应允:
“可。”
但旋即,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警告:
“不过本神之事绝不可说与第二人知晓!胆敢泄露,扰了本神清修,唯你是问!”
叶长山浑身一凛,连忙叩首应诺:
“是是!小子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说罢,他低着头,屏气等了数息,再未听到山神的声音,才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起身时,他终究忍不住,仔细看了眼供台上的残破神象,然后才慢慢转过身,轻轻地朝庙门挪去。
而泥塑之内。
林清玄看着叶长山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心中莫名不安。
总觉得如此放他离开,似乎少了些什么。
见他即将跨过门坎,林清玄再次发出声音: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