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秋风带着浓浓的寒意。
叶源盛双目圆瞪，嘴巴微张，僵立在山道之上。
直到远处的身影跑至近前，一声带着欣喜的“爹”字冲入耳中，他才如大梦初醒。
叶源盛壑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长子的手臂。
他浑浊的目光反复扫过这张熟悉的脸，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发颤：“你真是长山？”
“爹，是我！”叶长山咧嘴笑着，眼框发热，“除了您儿子，还能是谁。”
叶源盛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可是红眼青的毒分明无药可解你怎么”
后半句疑问被哽在喉头。
看见父亲眼中的疑惑和探究，叶长山的笑容骤然一僵。
他刚欲开口，脑海忽地闪过山神的警告，“邪教异徒”四个大字如同石头压在心口。
叶长山慌乱地避开父亲的目光，手指无措地挠着后颈：
“我我也不知。您走后，我便昏死过去，再睁眼蛇毒就消失了。”
叶源盛眼底疑云翻涌。
长子被红眼青所咬，他是亲眼所见。
可眼前这活生生的人，又做不得假。
失而复得的喜悦与莫名的困惑在心中交织。
最终，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疑虑压回心底，长舒口气：“回来就好”
在话出口后，叶源盛紧绷了一天的身体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身子忽地一晃。
“爹！”叶长山急忙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躯。
“无碍。”叶源盛借力站稳，再次长出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望着天边的残阳仅剩一条血色红线，沙哑道：“天黑了，回家吧。”
“好！”叶长山搀着父亲，朗声应下。
归家的心切冲淡了刚才的徨恐。
他仿佛已看到幼妹长灵捧着肉碗，欢呼雀跃的模样，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忽地，他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爹我的事情，家里都知道了？”
叶源盛摇摇晃晃地挪动着脚步，轻声回道：
“你娘和长川是瞒不住的，长灵那丫头现在也应知晓了吧。”
父子二人相互搀扶的背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缓缓融进茫茫暮色里。
待到夜色降临，寒意渐浓。
青石村，叶家低矮的土坯瓦房前，有火把的光影在摇曳，十几位村民聚集在此。
他们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裹着单薄的粗布麻衣。
人群中，王彦高举着火把，那张长着痦子的脸在火光下明暗不定。
矮小的王阳缩着脖颈，紧挨兄长。
叶家门口，身形枯瘦如柴的叶长川独自站在门坎前。
他脸色蜡黄，脊背却挺得笔直，象一道壁垒挡在门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似要将每一个人牢记在心中。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质问，叶长川提高了声音，朗声道：
“诸位叔伯婶姨，我父亲尚未归家，何来的野猪？也不知是哪位在传谣？”
话音落下，他若有似无地扫过人群里的王家兄弟。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这时，头发半白的麻婶拨开人群，声音陡然拔高，冲着王彦质问：
“王彦！你咋说的？你不是说瞅见源盛拖着老大一头野猪回村吗？可人家当家的都不在，哪来的野猪？”
旁边立刻有村民小声附和：“就是，莫不是你看岔了？”
王彦在心里狠狠咒骂着麻婶。
他本意是怂恿一些饿红眼的乡亲来闹事，也好从中分上一口肉。
这半月来，他一直啃树皮嚼草根，腹中没有半点油水，饿得两眼发绿。
如今麻婶一开口，便是把他推到了叶家面前，成了带头的。
为了口肉得罪叶源盛这个老猎户，着实不值当。
但此刻骑虎难下，他只能梗着脖子，扯开嗓子喊道：
“叶源盛拖着野猪从我面前经过，那野猪足有百馀斤！我王彦对天发誓，绝没看错！”
王阳也立刻帮腔：“对！我也看见了。”
王彦的目光壑然转向叶家门口，手指直指叶长川，声音带上几分急切：
“肯定是叶源盛将野猪藏起来了！指不定就藏在屋里头！”
麻婶见王彦说的如此斩钉截铁，眉头一挑。
她往前挤出两步，走到叶长川身前，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挤出愁苦的表情，鼻中发出哭腔：
“长川啊，婶子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严叔前些日子砍柴，不慎摔伤了腿，这身子骨有些熬不住了。”
说着，她还抹了把没有泪水的眼角：“源盛若是真打着了野猪，便行行好，分婶子点吧就半斤，半斤就成”
言罢，麻婶飞快地朝叶长川使了个眼色。
叶长川见此，心中了然。
他瞥了眼麻婶身后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声音提高了几分：
“麻婶，不是长川不肯，是我家真的没有！您瞧这个——”他侧过身，指向身后门坎上特意摆放的粗瓷碗，
“若真有肉，我爹能让我喝这个？您是知道的，我这身子一直不好”
麻婶踮起脚，借着后方火把的微光，眯眼朝那碗里仔细瞅了瞅。
碗底果然只有几颗草根和零星的寡水。
她收回目光，重重叹了口气：“哎罢了罢了。”
随即转过身，对着众人摆摆手：“散了，都散了吧。哪有什么野猪肉，人家自家都是喝的草根汤。”
眼见三三两两的村民被麻婶说动，抬起步子欲要离去，王彦心中一急。
他既然已经站出，又岂肯罢休。
众人不知野猪是真是假，可他却看得真真切切。只是瞧着麻婶那副模样，总觉透着古怪。
他眼珠一转，高声喊道：
“大家都被他糊弄了！”
这声音在众人耳中作响，原本打算离开的村民忽地停住脚步，纷纷扭头看来，便听王彦继续道：
“那碗破汤能说明什么？叶源盛肯定将野猪藏起来了，我王彦敢拿性命担保，他绝对打到野猪了！”
他眼神变得凶戾，死死盯着叶长川：“是真是假，让咱们进去搜一搜，不就清楚了？”
这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便传来一声饱含怒意的低喝：
“我看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