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刮过,发出呜呜哀鸣,让叶源盛心头再添一抹冷意。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浑浊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四周的夜色。
确认四下无人,才猛地将手中火把插进沙土,用力碾灭。
火光骤然消失,黑暗将三人吞没。
叶源盛适应片刻,双眼才勉强看得清周围模糊的虚影。
他略过地上的尸体,复杂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
但此刻,他只能死死压住,沉声问道:“动手的时候,除了王彦,可还有旁人在场?”
父亲的声音象是从远方飘来,将叶长山从空洞的麻木中稍稍拽回。
他缓缓抬起眼皮,眼神依旧涣散,恍惚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着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叶源盛积压的情绪,通通化作怒火。
他猛地踏前一步,压抑着声音低喝:
“既然敢做,就得有胆子!人都死了,你摆出这幅怂样给谁看?是想让全村人都知道,是你叶长山干的吗?!”
身侧的叶长川察觉到父亲濒临爆发的怒意,连忙轻扯父亲的衣袖,眼中满是忧虑。
叶源盛重重哼了一声,带着恨铁不成钢地怒气,目光死死盯着叶长山,指向地上的黑影:
“去!把这东西埋到远处没人的地方!手脚利索点,埋严实了!”
父亲的命令在叶长山耳边嗡嗡作响,如同一根鞭子,抽得他身躯一颤。
他从魂不附体的麻木中惊醒了几分,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王阳的尸体。
叶长川看着大哥蹒跚的背影,心中莫名酸楚。
他理解父亲此刻的决绝,也明白大哥在得知失手杀人后,内心的冲击。
他无法反驳父亲,只能沉默地攥紧拳头。
叶长山走到尸体旁,紧闭双眼,强迫自己不去看王阳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弯下腰,胡乱抓住尸身的手臂,用力向后拖拽。
“慢着!”叶源盛的低喝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躁,
“你就打算一路拖着走?是想把血迹拖到埋尸地,给人指路吗?!”
叶长山身体一僵,尤豫了数息,才咬着牙,俯下身。
他双手从尸体背部和腿下穿过,将冰冷的躯体猛地抱起。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入鼻腔,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涌,抱着尸体离开。
看着长子脚步跟跄的走远,叶源盛才感觉胸口的闷气消散几分。
他扭过头,看向次子,沉声吩咐:“把这里的痕迹清理干净,尤其是血迹,一点都不能留!”
没有火把的光亮,父子二人只能匍匐在地,借着惨淡的月光,几乎是贴着泥地,瞪大眼睛,在方才尸体的周围一寸寸搜寻。
不知过了多久,叶源盛才直起酸痛的腰背。
他见叶长川还趴在地面,略显疲惫的开口:
“等明日天光微亮,你再过来一趟吧,仔细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叶长川闻言,撑着双膝,费力地站起身,轻轻点头:“明白。”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踏上回家的土路。
来时心急火燎,归时步履沉重,谁也不知王彦会做出什么举动。
叶源盛敲响家中大门。
不一会儿,门栓轻响,秦氏从里将门拉开。
“回来了?”秦氏声音很轻,目光在二人身后搜寻,
“长山呢?他方才回来拿了锄头又走了,脸色不大对你们不在一起?”
叶源盛摆了摆手:“他晚些回。”
他目光在堂屋扫过一圈,却不见幼女身影,不由问道:“长灵呢?”
“喝了两碗肉汤,已经睡下了。”秦氏答道,侧身让父子俩进来。
叶源盛跨过门坎,又问:“你吃了没?”
秦氏轻轻点头:“跟着灵儿吃了些。”
“那你先去歇着吧。”叶源盛声音疲惫,“有我和长川就行。”
借着蜡烛的微光,秦氏见丈夫和次子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凝重,只是低声道:“肉汤还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说罢,转身朝侧屋而去。
灶房里。
父子二人沉默地坐在木凳上,各自盛了碗肉汤,细细喝着。
柴火偶尔的“噼啪”声,让屋内更显死寂。
时间缓缓流逝,直至半夜,外面才响起轻微的叩门声。
叶长川几乎是弹身而起,快步走到堂屋,拉开门,便见到等了许久的身影。
门外,叶长山扛着锄头,身上沾满了泥土与草屑,眼中却是多了一丝神采。
似乎杀人的惊悸,随着尸体的掩埋而渐渐沉淀。
叶长川侧身让开,低声提醒:“父亲在灶房。”
叶长山将锄头靠在墙边,随即掀开布帘。
微弱的火光下,父亲叶源盛正静静地坐在木凳上,一双浑浊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叶长山下意识地垂下头,避开那审视的目光。
他默默坐到父亲对面的马扎上,背脊微微佝偻。
叶长川无声地坐在身侧。
灶房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凝重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沉默良久。
直到叶源盛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死寂:
“长山,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了?”
叶长山的头埋得更深了,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不知父亲要让我说什么”他声音细若蚊蝇。
这含糊不清的回应,立刻点燃了叶源盛挤压已久的情绪。
他“蹭”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发出“哐当”声响。
他双目圆瞪,沉声呵斥:“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装傻充愣!”
叶源盛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颤斗的手指指向长子:
“我且问你!那王阳脸上的伤势,是常人能打出来的吗!?”
见长子依旧沉默,他声音陡然拔高,怒吼道:
“如今出了人命!是天大的祸事!王彦那个泼皮还跑了!你若再不说实话,为父也帮不了你!”
叶长川一直紧绷着神经,眼见父亲濒临失控,大哥又象块木头。
他连忙起身,一手轻轻扶住父亲颤斗的手臂,一手试图去触碰大哥的肩膀。
“大哥!”他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恳求,“你醒醒!你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是咱爹,我是你弟!我们是一家人!”
叶长川见大哥身躯在轻微颤斗,他将声音稍稍放缓:
“大哥…你到底遇到了什么?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父亲的怒斥声如雷贯耳,二弟的呼唤声如风似雨。
一边是关切的家人,另一边是山神的警告。
两道声音在叶长山脑海激烈碰撞。
王阳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不断在他眼前闪现,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索命。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进凌乱的发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仿佛要甩脱脑海中的声音。
“啊——!”
叶长山陡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别问了!你们别问了!他他不让我说”他的声音在不停打颤。
叶长川敏锐的捕捉到那个“他”字。
他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蹲下身,双手按住大哥因痛苦而颤斗的肩膀,声音放得轻柔:
“大哥!看着我!别怕!告诉我,他是谁?是谁不让你说?”
巨大的恐惧和沉重的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压垮了叶长山最后一丝理智。
他仿佛耗尽了挣扎的力气,身体颓然一松,眼神涣散,嘴唇颤颤微微的开合:
“他是是庙里的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