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朗气清。
林辰正在自己的小院内,一手摩挲着从那几个劫修的手中得来的盒子,另一只手则是拿着茶杯细细品着茶水。
他这小院,虽朴实无华,但也收拾得相当干净整洁。
墙角不仅有几丛能静心凝神的“清心草”,院中还摆着一套简陋的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旁边是一个正用小火慢煨着的陶制茶壶。
里面翻滚着几种辅助修炼的药材和茶叶,散发出淡淡的、略带苦味的茶香。
忽然,院外那层薄薄的、用于示警和隔绝窥视的防护禁制,传来一阵轻微,却规律清淅的波动。
有人来访,而且是以一种客气,不引人反感的方式。
林辰手中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在这黄枫谷交好之人虽多,但会如此谨慎前来拜访的,除了那位目前还稍显稚嫩的韩老魔外,他想不出第二人。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袖袍一挥,院门便无声地滑开。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韩立。
他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面色黝黑,神情平静,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黄枫谷低阶弟子服饰。
只是那双眼睛,看似古井无波,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精明。
“韩师弟,稀客,请进。”
林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侧身将韩立让了进来。
“林师兄,叼扰了。”
韩立拱了拱手,声音平稳,迈步而入。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小院,将院中的布局、灵草的长势,乃至那咕嘟冒着热气的茶壶都尽收眼底。
“林师兄好雅兴,今日怎么没在修炼反倒是在此泡茶”。
“韩师弟请坐。”
林辰引韩立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拿起小火炉上的水壶,冲洗茶具,为他斟了一杯热气腾腾药茶。
“你是有口福的,这可是我用多种药材精心炮制的灵茶,虽然受限于材料年份,但是这灵茶可有助于清心明目,久服之下,对神识有莫大好处”。
“那就多谢师兄了。”韩立双手接过,一口饮下后将空杯置于面前。
林辰看到韩立的动作,心中自是明白这些时日的交往确实让韩立比较相信自己了,否则他不可能直接喝陌生人给的茶水。
林辰自顾自地啜了一口药茶,然后又给韩立添置了一杯茶水。
“此茶是我无意中从一古方中得来,虽所需的大多数灵药已经在越国绝迹,但是我苦思冥想之下也是找到了替代品,虽然效果不如原版十之一二,但是也算是难得的精品了”。
林辰的言语中多有得意,这可是他这段时日根据记忆中的洞玄灵茶的药性多次调整而来,虽远不如原版,但是也确实对神识方面有不小的助益。
这洞玄灵茶是从丹辰子执念中获得的秘方,具有清心明性,增长悟性等多种神奇的功效。
经林辰修改后,虽然功效只剩一个清心的作用,效果也大不如原版,但是也确实算难得的灵茶了。
“师弟佩服,感觉林师兄真的是很有本事的人”。
韩立由衷的佩服林辰,在他看来,林辰年纪轻轻早已练气圆满,还有一手不俗的炼丹术,虽没见过林师兄跟人动手,但是灵识深处确能感受到林师兄的可怕,想必一定是有相当厉害的法器。
“韩师弟就别在这恭维我了,我也就沾了家族和门派的光,反倒是韩师弟,以一介散修,能克苦修炼至今,才是有大毅力之人”。
林辰举杯示意韩立,然后一口将茶水饮尽。
“当不得师兄如此夸奖,我也只是比旁人克苦一些罢了”。
韩立说着,也将茶水饮尽,第一杯还不觉有异,第二杯茶水饮尽后,韩立顿时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一片清明,原本一个修炼中的小疑惑竟然就此解开了。
“好茶”。
韩立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哈哈哈,韩师弟这下知道我这茶水的妙处了吧?”
林辰笑道,随后又给韩立添了一杯,这次韩立没有着急喝茶,反倒是有些扭捏。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有药壶中传来的轻微“咕嘟”声。
韩立知道,自己若不开口,对方绝不会主动询问。他沉吟少许,终于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几分:
“林师兄,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请教。”
“韩师弟但说无妨,林某若知晓,必不藏私。”林辰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韩立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我前些日子得到了筑基丹的丹方,但是我遍寻之下也不见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不知师兄……对此可有所了解?”
林辰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微凉的茶水,在石桌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血色禁地。
水迹淋漓,在粗糙的石面上映出暗沉的色泽,仿佛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韩立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血色禁地!这个名字他一听就知道,这恐怕绝非善地。
“筑基丹……”林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沧桑感,“此丹神奇,能助人脱胎换骨,凝液筑基,乃是我等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之物。”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远处,那被云雾笼罩的未知之地。
“筑基丹的主药,并非寻常灵草,而是几种天地孕育的奇药。它们秉性特异,根本无法人工栽种,至少在我等人界,目前尚无此先例。这些灵药,无种无苗,天生地长,其生长之地,更是苛刻无比,需汇聚天地灵秀,方能得成一株。”
韩立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已翻起波澜。无法人工培育?那意味着……筑基丹的源头,被彻底掐住了。
“而如今,据我所知,”林辰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韩立脸上,语气凝重,
“整个越国修仙界,只有一处地方,还残存着能炼制筑基丹的这几种主药。”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石桌上那即将干涸的“血色禁地”四个字上。
“便是这里。”
韩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唯一的来源?
“看来韩师弟也知道此地并非善地。”林辰看着韩立的反应,继续道,
“此禁地乃是一处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禁地,内部自成一界,每隔五年,其外围禁制才会减弱,届时,几个结丹期修士联手之下可打开外围禁制让我等炼气期弟子进入。其中确实生长着外界早已绝迹的筑基丹主药,如‘天灵果’、‘紫猴花’、‘玉髓芝’等。”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韩立的心跳便加快一分。这些灵药,全都是筑基丹丹方上的必不可少的主药。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
林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肃杀,
“禁地之内,固然有灵药,但危险更是无处不在。其中遍布着实力强横的一级顶阶,甚至偶尔会出现二级初阶的妖兽!它们常年吞噬其内灵气,性情凶猛,远超外界同阶。。”
他顿了顿,看着韩立愈发凝重的面色,一字一句道:
“但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天灾地险,而是……人心。”
“最开始的时候内里灵药充沛,各派弟子进入其中采药均是各行其是互不侵犯,那个时候这可是个美差,但是后来灵药越采越少”。
说道这里,林辰故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呢”
韩立迫不及待问道。
“后面僧多粥少之下,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每一次禁地开启,越国七大派都会派出精锐弟子进入,为了有限的灵药,相互厮杀、劫掠,无所不用其极。能活着出来的弟子最多也就三分之一!可谓是九死一生!”
“三分之一……”韩立低声重复了一遍,饶是他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而且,”林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口气说道:
“据可靠消息,此次开启,将是血色禁地未来六十年内,最后一次开放!”
“什么?”韩立终于忍不住失声,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没错。”林辰重重地点了点头,“据宗门长辈所言,为了保证内里的灵气,此次之后,禁地彻底封闭,至少一甲子内,无人可以再入内采摘灵药。这意味着……”
他不需要再说下去,韩立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意味着,这是未来六十年内,获取筑基丹主药的唯一机会!也是他们这一代炼气期弟子,能否筑基的最后希望!
可以想见,各大门派对此有多么重视,派出的弟子定然是精锐中的精锐,而其中的厮杀,也必将惨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绝望与机遇,如同冰与火,在韩立心中激烈碰撞。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比如立下大功向宗门兑换,或者在坊市碰碰运气。
但林辰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唯一的希望,就在那九死一生的血色禁地之中。
他看着林辰,忽然问道:“林师兄告知我这些,不知……你自己有何打算?”
林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道:
“不瞒韩师弟,我辈修士,逆天争命,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踏出,又何谈长生大道?这血色禁地,我林辰……会去。”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韩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仿佛与世无争的师兄,此刻却展现出如此决绝的一面。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身怀神秘小瓶,若连搏一次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姑负了这天大的机缘?修仙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但他生性谨慎,绝不会因一番话就热血上涌。他需要权衡,需要准备,需要将生存的概率,算计到最高。
“多谢林师兄坦言相告。”
韩立站起身,郑重地向林辰行了一礼。这一礼,感谢他提供了如此关键且详尽的信息,得以看清前路的险恶与唯一性。
“韩师弟不必多礼。”
林辰也站起身,神色诚恳
“此事关乎道途,凶险异常,师弟还需自行斟酌,考虑清楚。若决定前往,务必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法器、符录,还是保命遁逃的手段,多多益善。”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的提醒,显得异常诚恳。
“师兄金玉良言,韩立谨记。”韩立点了点头,再次拱手,“今日多有打扰,韩某告辞。”
“师弟慢走。”
林辰将韩立送至院门口,看着他那略显沉默,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缓缓关上了院门。
回到院中,石桌上“血色禁地”的水痕已然彻底干涸,只留下些许模糊的印记。
林辰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如同在韩立心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以韩立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必然会去,而且会准备得无比充分。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看韩老魔会准备的有多充分了。”
林辰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投向那云雾缭绕的远方,眼神深邃。
他知道,自己也需为那血色禁地之行,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准备了。
与此同时,回到药园的韩立,盘膝坐在静室中,面色变幻不定。
血色禁地……唯一的机会……九死一生……
林辰的话语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他没有完全相信林辰的话,过了几日也从百草园马师伯口中得到跟林辰告知的基本相差不大的说法。
至此,韩立已经彻底没了退路。
许久,他眼中最后一丝尤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既然别无选择,那么,要么我从禁地出来筑基成功,要么就陨落在禁地里!”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带着金石般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