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的风,会说话。
说的不是人言,是罪孽沉淀时的窸窣,是魂灵被功德金光灼烧时的呜咽,是八百里浊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冲刷规矩时,那种近乎绝望的单调回响。
孙悟空按落云头时,靴底还未沾沙,那风就先缠了上来,湿冷、咸腥,带着沉重的粘腻感,像无数双溺水者的手,想把他往下拽
河,还是那条河。
浑浊的、暗黄色的水流缓慢翻滚,河面上看不到一根浮木,一片落叶——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早在沉入水面前,就被河底那股无形的净化之力碾碎了。水声低沉,不是奔流,是某种粘稠液体在巨大容器里缓缓搅动的闷响。
河心矗立着一座青石台。
不大,方圆不过十丈。石台表面光滑如镜,镌刻着密密麻麻、细如蚊蚋的梵文与天规律令。台沿立着九根黑沉沉的石柱,柱身缠绕着暗金色的锁链虚影,锁链尽头没入河水深处,不知拴着什么。
石台正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尊“像”。
金身覆体,琉璃宝甲严丝合缝,每一片甲叶都流转着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功德金光。宝相庄严,低眉垂目,右手竖掌于胸前,左手腕上,一串一百零八颗功德珠颗颗饱满莹润,随着他指尖无声的拨动,缓缓轮转。
唯有最贴近腕骨内侧的一颗,颜色略显沉黯,蒙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气。
沙悟净。
不,现在该叫“金身罗汉”。
他就那样坐着,与石台、石柱、锁链、乃至整条流沙河的沉闷节奏融为一体。仿佛他不是坐在台上,而是台子长出了他;他不是在镇守这条河,而是他自己,成了这条河秩序的一部分。
孙悟空扛着棒子,走到岸边,踩上湿冷滑腻的沙地。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连水声都被规训过的死寂里,依旧清淅。
沙僧没有睁眼。
他甚至没有改变拨动念珠的节奏。只是那笼罩石台的淡金色光晕,微微涨缩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惊扰,泛起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此乃流沙罪河,渡化之地。”沙僧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淅平稳,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石台深处传出,带着岩石般的冷硬与恒定,“非请勿入。施主请回。”
施主。
孙悟空咧嘴,犬齿在河面反射的黯淡天光下,闪过一抹寒芒。
“老沙,”孙悟空开口,声音裹着河风的咸湿,“连大师兄都不认得了?”
拨动念珠的指尖,倏然顿住。
仅仅一瞬。
随即,以更加恒定、分毫不差的速度,继续轮转。
沙僧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焦距。只是两颗嵌在金身里的、完美的琉璃珠子,倒映着浑浊的河面与铅灰的天空。他的目光掠过孙悟空,掠过那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掠过肩上扛着的乌沉铁棒,象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或是一段需要被“归档”的尘封旧事。
“前尘往事,俱是虚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令人心头发冷,“吾乃金身罗汉,司掌流沙渡罪。尊者若为叙旧而来,只怕走错了地方。”
尊者。他叫孙悟空尊者。
孙悟空胸口那点一直贴着皮肤的微光——非非——轻轻悸动了一下,传来一丝细微的、近乎瑟缩的情绪。这地方弥漫的规则之力,太浓,太沉,让她本能地感到压迫与不适。
“虚妄?”孙悟空往前踏了一步,靴子陷进湿沙,发出“噗”一声闷响,“沙悟净,卷帘将!你腕上那颗发灰的珠子,记得是什么时候捻上去的吗?是你打碎琉璃盏那天?还是你在这河里,吞下第九个取经人头骨的时候?”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石台周围九根黑石柱上的锁链虚影,猛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整座渡罪台剧烈一震,河面骤然沸腾,无数暗流汹涌咆哮!沙僧周身功德金光暴涨,那身琉璃宝甲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
沙僧拨动念珠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颤斗。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某种深植于这具金身罗汉存在根基里的、应对名相冲击的本能震颤。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琉璃般的眼珠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层破裂般的碎光,随即被更厚重的功德金辉强行弥合、复盖。
“卷帘将乃罪身,早已在功德池中涤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般的腔调,“吞食行人,是业;颅骨作筏,是缘。一切种种,皆为皈依前奏,圆满果位之基石。尊者旧事重提,是谤我佛法,扰我清净!”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左手手腕猛地一振!
那一百零八颗功德珠同时亮起,其中那颗蒙灰的珠子骤然迸发出一股强大吸力!下方浑浊的河水轰然炸开,九道漆黑如墨、裹挟着无数痛苦面孔与凄厉惨嚎的罪孽浊流,被硬生生从河底抽出,如同九条狰狞的恶龙,扑向那颗灰珠!
灰珠光芒急闪,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那些罪孽浊流之上!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黑气在金光中翻滚、蒸发,那些痛苦的面孔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嘶吼,最终化为缕缕青烟,被彻底净化。而那颗灰珠上的灰色,似乎又淡去了一丝,光泽向其他珠子靠拢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沙僧的气息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清扫。他看向孙悟空,眼中再无半点波动,只有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尊者请看,”沙僧抬起手腕,让那串珠子在黯淡天光下流转,“罪业如尘,拂拭即净。执念如沙,沉淀即清。此乃流沙河正道,亦是我金身罗汉存世之意义。”
孙悟空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功德金光映得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双彻底沦为规则化身的眼睛,看着他将曾经的罪与痛、血与骨,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种畸形的荣耀感,转化为维系这尊金身罗汉名位的资粮。
心中那团本以为早已冷却的火焰,忽然又窜了起来。
不是愤怒的火。
是悲凉的火。
比愤怒更冷,也更烫。
“意义?”孙悟空的声音干涩,“沙悟净,你的意义,就是坐在这台子上,把自己活成一座自动净化的碑?把所有的过去,不管是屈辱还是罪业,都打磨成光溜溜的珠子,然后告诉别人,这就是圆满?”
孙悟空往前又踏一步,这一次,脚下混沌气息弥漫,将湿沙蒸腾成滚烫的白汽。
“那我问你——你坐在这里,渡的是谁的罪?净的是谁的业?”
沙僧不语,只是拨动念珠,金光更盛。
“是这河里沉浮的孤魂野鬼?还是当年凌霄殿上,那个只因失手打翻盏子,就被打下凡间、七日飞剑穿心的卷帘将?”
沙僧拨动念珠的手指,再次停顿。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琉璃眼珠深处,冰层碎裂的闪光更加剧烈,甚至有一刹那,那完美的金身表面,浮现出几道极淡的、如水纹般的扭曲。
但他头顶,那方虚幻的、刻着“金身罗汉”四字的宝印,骤然洒下比之前浓郁十倍的光辉,如同瀑布般冲刷他的全身。那些刚刚浮现的扭曲,瞬间被抚平。他的眼神重新归于空洞的恒定。
“飞剑穿心,是罚,亦是渡。”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磐石般的平稳,“若无此罚,何来流沙河之悟?何来今日功德身?一切皆为法理运转,因果循环。尊者……着相了。”
着相。
好一个着相。
孙悟空把曾经并肩作战、憨厚沉默的师弟,看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而他们,把他锻造成了一件完美的、自我合理化的法器。
孙悟空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看到这种彻底、决绝、甚至心甘情愿的异化时,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力。
你无法唤醒一个装睡的人。
更无法打碎一个,将自己每一片灵魂都浇筑进沉睡模具里的人。
孙悟空沉默地看着沙僧,看着那座冰冷、光洁、运转完美的渡罪台。非非在他心口颤斗得越来越厉害,那点微光急剧明灭,仿佛随时会在这浓重的规则场域中熄灭。
孙悟空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僧,看了一眼那腕上光华流转、唯有最内一颗还残馀一丝黯沉的功德珠,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死寂的、被净化得干干净净的河。
然后,转身。
靴子踩在湿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步远离河岸,远离那座台子,远离那个名为“金身罗汉”的空壳。
走出约莫百丈,身后那冰冷平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最后的告诫:
“前路西去,劫波重重。尊者既脱佛位,当归混沌。莫再回首,扰三界清晏。”
孙悟空没有回头。
只是将肩上的金箍棒,握得更紧了些。
清晏?
用血肉磨成粉,浇筑出来的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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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孙悟空即将驾云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河滩时——
脚下湿冷的沙地,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水流。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沙粒与水的间隙里,悄然苏醒。
孙悟空脚步一顿,火眼金睛瞬间向下扫视。
目光穿透表层湿沙,深入下方交错的水脉与沉积的罪业淤泥。在那一片被功德金光长久镇压、近乎凝固的黑暗深处,他看到了一缕光。
不是金光的辉煌,不是佛光的温煦。
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青蒙蒙的光晕。
像初春冻土下第一抹挣扎的草芽,像深海沟壑里从未见过天日的夜明珠。它被重重浊流与镇压符文包裹,却顽强地存在着,以一种缓慢到近乎静止的频率,吞吐着极其稀薄、却本质迥异的——混沌气息。
与他同源,却又有所不同。
孙悟空心口,非非那点原本濒临熄灭的微光,在这一刹那,猛然亮了起来!
不是被压迫的颤斗,而是一种近乎“欢呼”的、遇到同类的雀跃!光芒虽依然微弱,却稳定、温暖,甚至主动传递出一丝清淅的渴望与亲近。
“下面……”她断断续续的意念传来,带着新生的好奇与激动,“有……和我一样的……‘不是’……”
就在这时,那缕青蒙蒙的光晕,似乎也感应到了非非的存在,以及孙悟空身上散发出的、同属混沌本源的气息。
它轻轻一颤。
然后,如同冬眠的种子终于感受到春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钻。
沙地表面,泛起一圈圈极细微的涟漪。
没有惊动任何阵法,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它巧妙地游走在功德金光镇压网络的缝隙之间,利用流沙河千万年罪业沉淀形成的、连天庭都难以彻底掌控的复杂地脉,一点点向上渗透。
终于,在孙悟空身前三步远的沙地上,一点青芒破土而出。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青芒汇聚,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边缘不断荡漾,象是水中的倒影,时刻处于消散与凝聚之间。她(从轮廓的柔和线条,孙悟空直觉是“她”)浑身笼罩着一层湿润的水汽,发梢凝结着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冰晶,看不清具体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青莹莹的、充满野性与灵动的光。
她赤足站在沙上,身形飘忽,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但她看着孙悟空,看着他心口的方向,那青莹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种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急切。
“你……”她的声音直接在孙悟空意识中响起,空灵,微颤,带着流沙河底独有的湿冷回音,“你身上……有母亲的‘息’……还有……‘遁去的一’……”
母亲?遁去的一?
孙悟空瞬间明悟。她感知到的“母亲的息”,指的是女娲补天遗留的混沌本源,与他灵石同根。而遁去的一,恐怕就是指非非——那源于他极致否定意志、超脱现有定义的概念初啼。
“你是何物?”孙悟空沉声问,同时警剔地扫视四周。沙僧所在的渡罪台依旧沉寂,金光平稳,似乎并未察觉这里的异动。
“我是青玄幽魂。”她轻轻摇头,青莹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他们叫我罪业水妖,镇我在河底……很久,很久了。但我……不是妖。我是母亲补天时,一滴过于活泼、未曾彻底凝固的生机,坠落在此,与河底浊气共生……成了这般模样。”
青玄幽魂。
孙悟空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并非天庭定义的水妖,而是先天一缕生机机缘巧合所化的奇异存在。
“你为何现身?”孙悟空问,“不怕被那台上的金身罗汉发觉,将你渡化?”
“怕……”她瑟缩了一下,身形更淡了,“但我更怕……永远待在下面,看着这条河,还有河里河外的一切,都慢慢变成……他那样子。”
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渡罪台方向,青莹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与悲哀。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把自己坐成了一块石头。把曾经都磨成了光……没有温度的光。他把河里的魂,不管冤屈还是罪恶,都炼成珠子上的光……把这条河,还有他自己,都变成了这座台子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颤斗起来。
“最近……河底的镇压符文,流动的韵律变了。它们在抽取更深层的东西……不仅仅是罪业,还有这条河古老的水脉灵机,甚至……是这片土地深处,残留的混沌根基。这些被抽走的东西,沿着地脉,流向东方……很远很远的东方。”
孙悟空心脏猛地一沉。
东方!花果山!
“流向何处?作何用处?”急问。
“我不知道具体去处……”青玄幽魂摇头,“但我听到过镇压符文运转时,泄露的一丝天机馀音……它们提到圣地,本源,功德圣化……还有……”她顿了顿,青莹的目光看向孙悟空,带着一丝不忍,“……斗战胜佛故里,镇之以正名……”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巨雷在孙悟空灵台中炸开!
哪咤的警告!花果山那违和的秩序!沙僧这完美到诡异的金身!
碎片拼接,指向一个令人齿冷的真相。
天庭,不,是整个现有的秩序体系,不仅仅是要锁住孙悟空。他们是要从根子上,将孙悟空诞生的源头,将他最后一点与齐天大圣相连的混沌野性,彻底圣化、规训,变成他们功德簿上最光辉的一笔,变成镶崁在秩序王冠上最驯服的宝石!
而沙僧,或者说金身罗汉,他坐镇的这条流沙河,他日夜净化的罪业,他那一身完美功德……很可能,就是这庞大圣化阵法的一个枢钮!他的圆满,是创建在抽干故土灵脉、镇压万物野性之上!
好狠!好绝!
孙悟空胸中那股悲凉的火,瞬间被点燃,烧成了焚天的怒焰!左肩那道早已愈合的枪伤,传来灼热的幻痛,锁子甲下的肌肉紧紧绷起。金箍棒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棒身乌光流转,蠢蠢欲动。
但下一秒,他强行压下了立刻掉头杀回花果山的冲动。
不能。
现在不能。
沙僧只是枢钮之一。砸碎这个节点,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以他现在彻底融名的状态,孙悟空甚至不确定,杀了他,是解脱,还是帮他功德圆满?
更关键的是……
孙悟空低头,看向心口。
非非的微光,正与青玄幽魂身上的青莹光晕相互呼应,流转不息。在这充满压迫的规则场域中,青玄的存在,就象一处小小的、未被污染的混沌方寸,让非非得到了难得的喘息与滋养。她那微弱的轮廓,似乎都凝实了一点点。
“你能离开这里吗?”孙悟空看向青玄幽魂。
她迟疑了一下,青莹的目光流露出渴望,但更多的是忧虑:“河底镇压很深……我本体的一缕内核生机,被锁在罪业淤泥最深处,与地脉相连。现在你看到的,只是我勉强分离出的一缕识念……虚弱,也无法远离本体太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办法,暂时蒙蔽或干扰这座渡罪台的净化感知,让我有机会将本体那一缕内核生机,悄悄转移,附于你身……或者,你身上那缕遁去的一。”她的声音充满希冀,“你们的气息同源,能温养我,我也能反哺她……而且,我能感知到,你身上有不屈的意志,那是母亲补天时,也曾有过的……”
孙悟空明白了。
她不仅仅是求助,更是想借他这变量,挣脱这囚禁了她无数岁月的河底牢笼。
而她的存在,她的混沌生机,对非非的成长,或许至关重要。
“我需要时间准备。”孙悟空沉声道,“而且,不能惊动他。”他瞥了一眼渡罪台方向。
“我知道……”青玄幽魂点头,身形开始缓缓变淡,“我的识念不能久离……我会在河底等你。当你准备好时,用你的混沌气息,触碰岸边第三块黑色礁石下三尺的水脉……我能感应到。”
她最后深深看了孙悟空一眼,青莹的目光中充满托付与期待。
“小心……”青玄幽魂的身形已淡如薄雾,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淅,“这条河底的镇压,连着地脉深处的古老规则……他坐在台上,不止是镇河,更象是那规则长出来的一只眼。你刚才的话,触动了他身上的一些旧痕,虽然被他压下去了,但河底……已有感应。莫要久留。”
言罢,她青莹的身影如水纹般漾开,融入沙地,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带着河底淤泥与混沌生机的清凉气息。
河风依旧咸湿死寂,渡罪台上的金光也依旧平稳流淌。但孙悟空心口的非非,却在那青玄气息彻底消失后,传来一阵明显的、带着依恋与催促的悸动。她需要那同源的气息滋养。
孙悟空最后望了一眼那尊雷打不动的金身罗汉,不再尤豫,转身驾云而起,却并未径直西去。而是在流沙河上空,寻了一处荒僻的、礁石狰狞的河湾,按下云头。
此地离渡罪台已远,水色更加晦暗,河岸怪石嶙峋,戾气盘踞,连空中都飘着淡淡的腥腐味道。寻常生灵乃至低等修士,绝不愿靠近。但正是这等污秽杂乱之地,往往也是那些森严视线难及之处。
孙悟空寻到岸边第三块嶙峋的黑色礁石。石体浸在浊水中,半掩半露,表面布满吸附的螺壳与滑腻水苔,毫不起眼。孙悟空伸出手指,并未直接触碰河水,而是于指尖逼出一缕精纯的混沌气息。这气息色泽苍茫,内里仿佛有微尘星辰生灭,与那河水泥沙的污浊截然不同。
气息如一条灵动的灰白色小蛇,悄无声息地钻入礁石下方三尺处的河水中。
初时并无反应。浑浊的河水只是被气息扰动,泛起几个微不足道的气泡。但片刻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那缕混沌气息仿佛触动了水脉中某种极其隐蔽的、与周围净化之力格格不入的流动轨迹。
水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层开裂般的咔嚓细响。
紧接着,他面前的水面之下,一点青蒙蒙的光晕悄然亮起,由远及近,迅速放大。光晕所过之处,浑浊的河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排开,露出一条短暂清澈的信道。
青玄幽魂的身影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些,但眉宇间倦色更深,那青莹的光晕也略显急促地明灭着。她手中虚托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换型状的青色光团,光团内核是一滴凝练无比、宛如青色宝玉的液滴,正散发出与他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盎然的生机与混沌意蕴。这,便是她被困于河底的本源内核。
“大圣!”她的声音带着脱困的急切与虚弱,“我的本体已被惊动,镇压之力正在搜寻异样,快助我脱出这水脉束缚!”
孙悟空立刻会意,左手掌心向上,非非那点微光自他心口跃出,悬于掌心之上,散发出温和的牵引之力。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更为凝练的混沌真意,凌空划向青玄幽魂与下方水脉之间那无数根无形的、由镇压符文构成的根须。
剑指过处,无声无息,但那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链接却应“念”而断,仿佛被更高层级的“无序”悄然抹去。这并非暴力破坏,而是以孙悟空本源混沌气机,暂时干扰了此地规则的运转间隙。
就在最后几根主要根须断裂的刹那,青玄幽魂轻叱一声,手中那团青色本源光晕骤然收缩,化作一枚龙眼大小、青光莹莹的宝珠,而她的灵体则化为一道清澈的水流般的光带,“嗖”地一声脱离河面,绕着那枚青色宝珠旋转一周,便主动投向孙悟空的袖中。
“暂借尊袖栖身,温养本源。”她的声音直接在孙悟空识海响起,带着脱困后的轻快与感激,“此珠乃我生机内核,请大圣代为保管,我灵体需依附其上,方能稳固。”
孙悟空依言将那枚微温的青色宝珠纳入袖中暗袋。宝珠入手清凉,内蕴磅礴生机,与他袖中早先收敛的、那缕属于她的水线状灵体瞬间融为一体,光华内敛,再无丝毫外泄。同时,他心口处的非非,似乎也因近距离感受到这完整的、同源的古老混沌生机,微光变得愈发温润稳定,传递来满足与安宁的意念。
几乎就在青玄幽魂彻底脱离河床束缚的同时,远处渡罪台方向,那平稳流淌的功德金光不明所以地剧烈闪铄了一下,整条流沙河的河水都无风自动,掀起一阵混乱的、方向不一的涡流,仿佛失去了某个重要的平衡锚点,又象是沉睡的巨兽被抽走了一缕维系梦境的精气,骤然惊醒却又茫然无措。河心石台上的沙僧,捻动念珠的手指再次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卡顿,但他低垂的眼帘下,金光流转,迅速将一切异常波动强行抚平、掩盖,复归于那永恒的、冰冷的正常。
此地不可久留!
孙悟空当机立断,将非非收回心口温养,袖中拢好青玄幽魂所化的宝珠与灵体,另一手抓起金箍棒,脚下云气轰然炸开,托起他化作一道迅疾无伦的乌光,冲天而起,瞬间远离了流沙河地界。
一直向西飞出数千里,下方已见人烟绸密的平原城镇,那令人窒息的罪业河水汽与功德金光威压才彻底消失。孙悟空在一处荒山之巅按下云头,略作调息。
袖中,青玄幽魂的气息已完全平稳,那枚青色宝珠静静躺着,传来舒缓的生机波动。她独立的灵识清淅传来:“多谢大圣搭救。青玄既已脱困,愿暂随左右,以报恩德,亦想看看……这被修整过的天地,究竟成了何等模样。”她的话语中,带着对陌生世界的好奇,以及一丝深藏的、对镇压岁月的不甘。
心口的非非,则因这一路远离压迫场域,又持续受青玄同源生机滋养,状态明显好转,微光稳定,甚至能传递出些许依赖与安心的朦胧意念。一者乃先天一缕生机所化,感知具体气息存在;一者为概念初啼,体悟抽象名相规则。二者同源而异质,此刻相伴于孙悟空身侧,倒也奇妙。
此番流沙河之行,虽未能撼动沙僧那铁板一块的金身,却意外救出了青玄幽魂,补益了非非的根基,更窥破了天庭针对花果山的恶毒谋划一角。得失之间,难言胜负。
只是想起沙僧端坐渡罪台,将自身罪业也化为功德珠上一缕光的样子,孙悟空胸中那口郁气,终究难以消散。沙僧并非被强迫,而是主动选择,甚至拥抱了这种异化。这才是最令人心寒之处。
孙悟空收起思绪,抬眼望去。西边天际,落日馀晖为云层镀上金边,下方大地阡陌纵横,炊烟四起,一派人间安宁景象。那点点炊烟升起之处,有一片熟悉的庄院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高老庄,就在那片烟火人间的深处了。
那呆子如今,又是何等光景?是否也如沙僧一般,将那“净坛使者”的肥差,当成了心安理得的归宿?还是说,在他那贪吃懒做的皮囊之下,天蓬元帅的傲骨与悲哀,并未完全抿灭?
袖中的青玄幽魂似乎也感应到孙悟空的目光所向,传来一丝细微的、带着水汽的波动,仿佛也在眺望那处即将抵达的、故事里的地方。
孙悟空深吸一口带着尘土与草木气息的人间之风,扛起金箍棒,不再驾那耀眼的遁光,而是迈开脚步,一步步朝山下走去,走向那万家灯火,走向另一段被“名”紧紧包裹、或许更为纠葛的过往。
路还长,但此行,总算非孤身一人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