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兵的铠甲铮鸣,已碾过庄头第一块青石板。那声音沉闷、整齐,带着铁器特有的冷腥气,一下下凿在夜的静寂上,连高老庄那些历经风雨的土坯墙,都在微微颤栗。
八戒屋里的闷哼,已变成了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的嘶气声,间或夹杂着皮肉被无形之物勒紧的“咯吱”轻响,还有酒葫芦滚落在地的碎裂声。
就在这时,孙悟空袖中猛地一凉!
那道青莹莹的水线自行挣出,在他面前急遽旋拧、升腾,倾刻间凝成青玄幽魂半透明的人形。她发梢凝结的冰晶簌簌坠地,还未触土便化为寒气消散,那张朦胧的面容上,竟浮现出近乎决绝的急迫。
“大圣!遮掩无益了!”她的声音直接刺入孙悟空灵台,再无平日空灵,只剩孤注一掷的锐利,“天兵携‘窥心镜’与‘缚神索’而来,专为锁拿心念异动者!我蛰伏千年所知隐秘,今日便尽数说与你听!只望……只望能助你破此死局,也偿了……故人之恩!”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凝出一缕剔透水光,那水光并不外泄,反而向内一卷,如展开一幅古老的画卷,竟在她身前映照出流动的虚影。而与此同时,孙悟空心口非非的微光骤然炽亮,映照之下,孙悟空分明“看”到——青玄幽魂那混沌生机凝聚的魂体深处,竟缠绕着一缕极其古老、清冽如万古寒星的天河水纹!那水纹的气息,与八戒怀中令牌上残留的,如出一辙!
她……魂里有天河的水印。和猪八戒藏的那块铁牌子,是同一条河里的东西。
夜风呜咽,卷过猪圈特有的腥臊,混着地上残酒的辛辣。青玄幽魂垂眸望着指尖水流幻化的景象,那朦胧的面容似乎也沉浸在遥远的回溯之中,声音沉缓下来,每一个字都象从时光深处打捞而起:
“我非妖,非精,非怪。”她开口,指尖水流荡漾,映出一片鸿蒙初开、清浊未定的洪荒景象,无尽的水泽弥漫,其中有一缕尤其活泼灵动的青气,在混沌中自在徜徉。“我本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时,自乾坤鼎畔逸出、落于东海之滨的一缕未名生机。天地初定,法则渐成,颛顼帝绝天地通,欲为三界万物厘定名分,封神划职。山有山神,河有河伯,草木亦有品级。我因生于混沌,无形无质,不属五行,拒受那东海游徼的微末神职……便被定为不服教化、紊乱纲常之罪,锁拿至东海海眼之下,三万六千丈的无光狱中。”
水流幻化的画面陡然变得阴森可怖,漆黑的海底,巨大的玄铁锁链贯穿虚空,锁着一团朦胧的青光。罡风如刀,万年不息,切割着那团青光,每一次都让它近乎涣散,却又在混沌本源的支持下重新凝聚。那是一种无休止的、旨在磨灭“不定形”存在的酷刑。
“我在那暗无天日之地,不知挨了多少岁月。直到有一日……”青玄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画面流转,一道璀灿的银光劈开亘古黑暗,一位身着亮银锁子甲、头戴星辉冠、手持九齿钉耙的英武汉子,踏着分水纹出现在牢狱之外。他周身笼罩着清冽浩瀚的天河气息,眉宇间尤带着未经世事变故磋磨的锐气与飞扬。
“那是刚刚执掌天河水军不过三百载的天蓬元帅。”青玄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暖意,“元帅奉旨巡狩东海,剿灭作乱蛟魔,恰巧途经海眼,察觉狱中异常。按天条,元帅本应立即上报,或将我这无名罪魂押解天庭。但他……他只是隔着牢笼,看了我许久。看着我这缕被罡风切割却始终不灭、不肯屈就任何型状的混沌生机。”
画面中,年轻的天蓬元帅忽然笑了,那笑容爽朗,带着一种与周遭森严环境格格不入的叛逆:“有趣。天地之大,何物非得有个名头才算正经?你这般活着,岂不比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仙,自在得多?”
言罢,他竟挥起手中那柄威震天河的上宝沁金耙,一击便震碎了缠绕青玄数千年的玄铁锁链!
“东海不是你的归处。”那时的天蓬,眼神明亮,话语掷地有声,“若不嫌弃,可随我回天河。我那八万水军驻地,周天星辉之下,容得下一缕无名之魂。”
从此,青玄便隐于浩瀚天河深处,成了天蓬元帅麾下、不录仙籍、不授神职的影子。她伴天河潮汐而生息,看天蓬操练水军阵势,听他于星河寂聊时,对着滔滔银汉倾吐那些绝不会在凌霄殿上提及的肺腑之言。
“元帅的苦闷,便如这天河之水,看似平静浩瀚,底下却暗流汹涌,深不见底。”青玄指尖的水流景象变幻,映出天蓬卸甲独坐河畔礁石的身影,银甲置于一旁,手中摩挲的,正是那枚玄鸟调兵令牌。“他虽名为元帅,统御八万水师,实则处处受制。三清道祖认为天河旧部野性未驯,屡次提议将八万水军精锐打散,择优录入封神榜,化为听命于天道、再无个人意志的巡天水神;玉帝则忌惮他兵权过重,更不喜他麾下多有不服管束的洪荒遗族,明里暗里安插眼线,掣肘甚多。”
孙悟空心中了然,原来八戒那看似莽撞惫懒的外表下,早埋藏着如此深重的无奈与压抑。
青玄的叙述继续,水流画面随之流转,映出一场天河之上的庆功夜宴。仙酿飘香,星辉如雨,天河水军将士们卸下铠甲,畅饮欢笑。宴至酣处,已微醺的天蓬拉着一位跟随他多年的老部将,指着下方奔流不息的天河,声音激越:“封神?封个鸟神!把活生生的兄弟,变成天道册子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一尊没有喜怒、只会听令的泥胎?我天蓬的兵,可以战死天河,魂归星海,但绝不做什么劳什子天道水神!”
话音方落,宴席角落阴影里,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黑影悄然退去。青玄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回忆:“那是玉帝安插的谛听影卫。元帅那番醉话,一字不落,当夜便呈在了凌霄殿的御案之上。”
“后来的事,三界皆知。”青玄的声音低沉下去,水流画面变得动荡模糊,映出凌霄殿前森严的仪仗,天蓬被剥去帅甲,戴上枷锁,押下云阶。“天蓬元帅酒后失德,调戏广寒宫娥——好大一项罪名!可谁又知道,那不过是遮掩真正缘由的幌子!”
她深吸一口气,那半透明的魂体都因激动而微微荡漾:“元帅被贬前百年,一次奉命巡查紫微垣外围星域时,无意间撞破了一处极其隐秘的虚空结界。结界内,有三清道祖与玉帝心腹重臣的神念残留,他们正在推演一个庞大计划的雏形——其名‘规天’。旨在将三界之内,所有不服管束,难以界定,力量超常的存在,无论先天神圣、洪荒遗族、实力大妖,乃至手握重兵、心有傲气的神将,皆以赐予名位、授予神职、许以功德的方式,逐步驯化、收编,纳入一个绝对可控的秩序之网中。而计划草案名录上,排在前列的,赫然便是‘天河统帅,天蓬’,以及‘卷帘近侍,沙悟净’!”
为了彻底封口,也为了拔除这颗不在掌控中的钉子,才有了那场精心构陷的调戏案。天蓬被贬下凡,错投猪胎,受尽屈辱。而他苦心经营的天河水军,在他去后不久便被强行拆解,八万将士,一部分被强制录入封神榜,真灵受制,化为天道傀儡;另一部分忠心旧部的,则在各种意外与平乱中,烟消云散。
“元帅被押出南天门那日,我冒险潜至天门附近。”青玄的声音带上了压抑千年的哽咽,水流画面中,囚车辚辚,天蓬发髻散乱,回首望了一眼天河方向,眼神复杂难言。“他看见了我藏身云气,趁押解天兵不备,弹指将一物射入我怀中——正是那片蕴含他本源气息与一缕天河真意的水玉。他只传音说了八个字:‘名乃枷锁,功德有毒’。”
天蓬一去,青玄也成了天庭追索的馀孽。她带着那片水玉东躲西藏,最终仍被擒获。因她本身是混沌生机所化,难以彻底消灭,便被镇压于流沙河底,借那万古罪业之水的消磨之力,与沙僧那日益精纯的净化功德,慢慢炼化。
“流沙河,不仅是罪魂渡化之所,更是天庭窥探三界、监听万灵的一处耳目。”青玄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水流画面映出河底诡谲的景象,无数浑噩的罪魂沉浮,更深处,似有模糊的符文网络闪铄,偶尔传来破碎的神念交流。“我在河底千年,被迫听了太多。他们谈论西游,说那是规天大计最为精妙的一步落子,选了三枚绝佳的‘顽石’——天生地养、桀骜不驯的混沌石猴;手握重兵、心生离隙的天蓬旧帅;忠直获罪、易于塑造的卷帘神将。以取经功德为诱饵,以佛祖册封为牢笼,一步步将你们的野性磨平,将本我驯服,最终成为镶崁在秩序天网上的三颗耀眼明珠,以警示后来者。”
“他们计划在花果山设功德圣化大阵,非为滋养,实为抽髓!要抽干那孕育你的混沌地脉灵根,将齐天大圣的诞生之地,彻底变为一座金光璀灿、却再无生气的功德丰碑!”
“他们给元帅种下的贪嗔痴欲念枷锁,是玉帝亲下符诏所设,与那净坛使者的名号共生共荣。只要他对天河故往流露出一丝怀念,对现状生出一毫不满,枷锁便会发动,噬魂灼心,逼他退回那个只知道吃喝享供奉的猪悟能壳子里!”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孙悟空的灵台!果然如此!西行一路,九九八十一难,竟是步步陷阱,处处罗网!紧箍咒是明锁,净坛使者是温水,金身罗汉是冻土!好一个绵延千载、算计入骨的规天大计!
“我之所以知晓此次天兵携‘驯化监测符’而来,”青玄的魂体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回忆与揭露这些消耗极大,“是因三日前,河底监守的神职者接到上方密令,言道斗战胜佛异动,恐引发连锁反应。首要便是稳住净坛使者,若其本我有复苏迹象,或可许以‘天河巡察副使’之虚名诱之,一旦接旨,名印加身,则本我真灵将被彻底封印,永世沉沦!”
她话音刚落,院外那沉闷的铠甲声已在门外止住,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穿透门板,直达屋内:
“净坛使者猪悟能!天庭有旨,念你西行护法有功,驻守人间教化有方,特擢升尔为‘天河巡察功德使’,赐还部分天河旧部权柄,即刻接旨,重返天河,以彰天恩!莫要迟疑,误了造化!”
果然!以天河为饵,行彻底锁魂之实!
屋内,八戒发出一声痛苦与渴望交织的嘶吼,伴随着更加剧烈的锁链摩擦声与重物倒地声。紧接着,那扇破旧木门被猛地从内撞开一道缝隙,八戒嘶哑破碎的声音挤出:
“猴……猴子!他们……他们说……许俺回天河……做……做巡察使……能……能再看到天河的水……”
孙悟空心头剧震!这攻心之计,何其毒辣!直击八戒埋藏最深、也最脆弱的执念!
青玄的魂影急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大圣!此乃绝命陷阱!巡察功德使徒有虚名,实为行走的囚笼!一旦名印加身,他与天河最后一点羁拌都将被彻底炼化,从此神魂俱为天庭所制,那枚令牌,也将成为禁锢他的最后一道枷锁!”
心口处,非非的光芒剧烈摇曳,映照出屋内八戒身上那疯狂闪铄、几乎要将他灵魂勒碎的符文金光,也映照出他死死攥在怀中、那枚正通过衣物散发出不屈微光的玄鸟令牌——令牌上的纹路,竟仿佛活了过来,与他体内那缕微弱的、属于天蓬的本源气息,发生着悲鸣般的共鸣!
不能再等了!
孙悟空周身混沌气息再无保留,轰然炸开!乌金色的气浪如怒潮奔涌,将院门外逼近的天兵硬生生冲退数步,他们布下的初步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呆子!睁大你的猪眼看清楚!”孙悟空的吼声压过一切嘈杂,直贯屋内,“他们给的天河,是画在纸上的牢笼!你要的,是那个能自在遨游、统帅舟师、让八万兄弟甘心追随的天河!这安稳,不是跪着求来的,是站着挣来的!”
院外天兵见孙悟空显露真身,不再掩饰,厉喝声中,道道金光闪闪、刻满律令条文的天罗索网铺天盖地罩下,更有数面寒光凛凛的“窥心镜”高悬,镜光如剑,直刺心神,专扰意念!
青玄的魂影在这一刻骤然凝实,她竟主动迎向那漫天罗网与镜光,半透明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青色光华,那光华并不炽烈,却带着混沌初开般的包容与坚韧。
“大圣!我去挡那窥心镜光与律令罗网!”她的声音决绝,在法力激荡中有些失真,“我乃混沌生机,无形无质,最不惧这等界定心神、束缚形体的规则之力!你快唤醒元帅!莫让元帅最后的念想,也葬送在这虚伪的恩赏之下!”
话音未落,她已化身为一道澎湃的青色水幕,横亘于院中,迎头撞上那金光耀眼的罗网与森寒刺骨的镜光。水幕与金光接触,发出剧烈沸腾般的“嗤嗤”巨响,青玄的魂影在其中明灭闪铄,却始终不曾溃散!
孙悟空没有丝毫尤豫,身形如电,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冲入屋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仁一缩。八戒庞大的身躯蜷缩在墙角,僧袍多处撕裂,脖颈、手腕、脚踝处,那由欲念枷锁显化出的淡金色符文锁链已深深勒入皮肉,渗出暗红的血渍,锁链还在不断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而他双手却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死死护在胸前,怀中一点玄青色的微光透衣而出,正是那枚天河水军令!令牌上的玄鸟纹,此刻正绽放出与锁链金光截然不同的、清冷而倔强的辉光,与八戒体内一股极其微弱却顽强抵抗的气息相互呼应,抵挡着符文的侵蚀。
“八戒!看看你手里的令牌!”孙悟空蹲下身,金箍棒横于一旁,双手虚按,精纯的混沌气息源源不断渡入八戒体内,试图中和、驱散那些符文锁链的力量,“那上面刻的不是官职,是天河的水纹,是八万水军兄弟的血脉印记!是老庄主给你那碗热粥时,你想守护的东西!是你天蓬元帅,宁折不弯的脊梁!”
八戒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中夹杂着剧烈的挣扎。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怀中微光,又看向孙悟空,声音断断续续,混着血沫:“天河……兄弟……粥……可……可俺怕啊猴子……俺怕接了这旨……再也回不来……可俺更怕……怕不接……连现在这猪窝……这口馊饭……都没了……”
“有俺老孙在!”孙悟空一声暴喝,混沌气催发到极致,强行将八戒脖颈处一道最粗的符文锁链震得寸寸断裂!“天塌下来,俺给你顶着!地陷下去,俺给你填平!这口饭,咱们站着吃!这天河,咱们想回就回!谁定的规矩,说天蓬元帅就不能痛痛快快吃口安生饭?!”
就在孙悟空怒吼的同时,院中传来青玄幽魂一声压抑的痛哼,青色水幕剧烈震荡,显然在“窥心镜”与“律令罗网”的合力压迫下,她也支撑得极为艰难。
而八戒怀中的天河令牌,仿佛被孙悟空的话语与混沌气息彻底激发,那玄鸟纹的清光骤然暴涨!光芒过处,他周身剩馀的符文锁链如同雪遇沸汤,纷纷崩解、消散!
“呃啊——!!!”
八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痛楚与某种宣泄的长嚎!嚎叫声中,他那双原本被恐惧和迷茫充斥的赤红眼睛,猛地爆射出一种久违的、锐利如寒星的光芒!
尽管衣衫褴缕,尽管形容狼狈,尽管依旧顶着猪首人身。
但那一瞬间,孙悟空仿佛看到了——
银甲星冠,持耙傲立,天河波涛映照其侧,八万水军静候其令。
那个曾让周天星河为之闪铄的。
天蓬元帅。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