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来,裹着沙砾和冰碴,打在脸上像刀子。
孙悟空一行离了东海,贴着海岸线往北走。脚下是焦黑的、寸草不生的荒滩,远处海面浊浪排空,与铅灰色的天粘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敖听心的青衣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龙角裂纹处贴着她用海藻和青玄渡来的生机临时敷上的药膏,泛着微弱的青晕。八戒拄着钉耙,一步一喘,脖颈间欲念枷锁的裂痕在干冷的空气里隐隐作痛,象有细针在里头挑。
他们已经走了五日
按照敖听心从老龟丞相海图上辨认的路径,北俱芦洲的入口在东海极北一处唤作“绝涯角”的险隘,那里终年罡风如刀,寻常修士难近,是隔绝东胜神洲与北俱芦洲的天堑。过了绝涯角,才是真正的苦寒之地,上古战场遗迹便散落在那片被遗忘的荒原深处。
“猴哥……”八戒抹了把脸上的沙尘,嗓子干得冒烟,“还有多远?俺老猪这肚皮……都快贴后背了。”尽管他们早已辟谷,但八戒却还喜一日三餐,少一顿都喊着饿得慌。
孙悟空没答话,金箍棒杵在焦土里,火眼金睛眯起,望向北方天际。那里的云层格外厚重,云缝间偶尔漏下一道惨白的天光,照亮下方一片嶙峋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山影。
“前面有山。”孙悟空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山里有东西。”
敖听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龙族天生的幽暗视野让她看得更清些:“是地肺山。老龟丞相的海图上有标注,此地终年喷吐地煞毒火,生灵绝迹,唯有一种唤作‘穿山铁骨兽’的精怪能在此地存活,以地火中淬炼的玄铁为食,甲壳坚逾精钢。此地……应是北上的必经之路。”
青玄的意念从宝珠中传来,带着虚弱却清淅的警觉:“大圣,我感应到山中有一股庞大的地脉煞气在凝聚,与天上某道规则正在共鸣……象是……天庭受名仪式的前兆。”
非非趴在孙悟空肩头,三寸光影蜷缩着,传递来细微的不安情绪:“名字……要落下来了……很重……压得山在哭……”
孙悟空眉头一皱。
受名名仪式?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扛起金箍棒,混沌气在周身流转,驱散了些许罡风的寒意。“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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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肺山名副其实。
山体呈暗红色,象是被血液浸泡后又经烈火焚烧了千万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往外喷吐着灰白色的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山脚下散落着无数焦黑的、奇形怪状的岩石,仔细看,那些岩石其实是某种生物的甲壳残骸,边缘锋利如刀,内里空洞。
没有植被,没有水流,连风在此地都变得粘稠而灼热。
他们刚踏入山脚范围,前方一座最大的孔洞中,猛地喷出一道赤红色的火柱!火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凝聚,竟化作一头高达十丈、形如巨蜥却披复厚重暗红甲壳的庞然大物!他四足着地,每走一步,地面便凹陷开裂,露出底下流淌的暗红色岩浆。头颅似龙非龙,吻部尖长,口中利齿如锉刀交错,一双竖瞳是熔金般的颜色,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巨兽的额头正中,一枚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虚幻印记正在缓缓旋转、凝实!印记的型状象是一座倒悬的山峰,峰顶有云纹缠绕,下方则是镇压的锁链纹路。
“镇岳将军印。”敖听心低声惊呼,“这是天庭敕封镇守地脉险隘的正神名号!他……他正在受名!”
那巨兽——或者说,即将成为镇岳将军的精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浪裹挟着地火腥气扑面而来。但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缓缓伏低身躯,熔金色的竖瞳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孙悟空身上。
“齐天大圣……”他的声音厚重、嘶哑,象是两块锈铁在摩擦,“你来早了。再晚三日,我便能彻底接下这镇岳之名,享天庭俸禄,受万妖朝拜。你此刻到来……是想坏我前程?”
孙悟空咧嘴,尖牙在地火映照下闪着寒光:“前程?把自己卖给天庭当个看门狗的前程?”
巨兽的竖瞳骤然收缩,周身甲壳缝隙里迸出炽热的火星。“放肆!”他低吼,但吼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愤怒,反倒有种被戳破心事的恼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我乃地肺山修行三千年的穿山铁骨兽,得天地造化,掌地火权柄!天庭敕封,是正我名分,予我权责!何来‘卖’字?!”
“那你抖什么?”孙悟空踏上一步,金箍棒指向他额头那枚越来越亮的“镇岳将军印”,“这玩意还没烙结实吧?你心里那点不情愿,隔着十里地俺都闻见了。”
巨兽沉默。
山风呼啸,地火在孔洞里翻滚咆哮,喷出的毒烟将他庞大的身躯笼罩,忽明忽暗。他额头的金印光芒流转,洒下缕缕光丝,试图钻进他甲壳的缝隙,与他的魂魄相连。但他周身的地火煞气却在自发地抵抗、排斥那些光丝,两股力量在他体表激烈拉锯,让他厚重的甲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许多,熔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力量的渴望,有对“正名”的虚荣,有对自由的眷恋,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我有我的不得已。”
“你身后,”青玄的意念忽然通过宝珠传出,带着洞察真相的寒意,“是不是有一整支穿山铁骨兽的族群?他们依此地火而活,离了地肺山,便无处可去,也无法在别处生存。而你……是他们的王,也是他们唯一的庇护。”
巨兽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青玄宝珠的方向,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流沙河之下,镇压我的玄铁锁链,便是用你们族中先辈的遗蜕混合地肺山玄铁所铸。”青玄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悲泯,“我认得你们魂魄深处那种被困守一地的烙印。你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这地肺山,是你们的家,也是你们的牢。”
巨兽——姑且称他为“地肺山君”——缓缓垂下头颅,熔金色的竖瞳里光芒黯淡下去。他庞大如山的身躯微微颤斗,不再是示威,而是某种深重的无力。
“是……”他嘶哑道,“我族三千七百口,皆在此地火脉中繁衍生息。此地煞气虽毒,却是我们唯一能存活、能修炼的根基。但千年来,地火日渐衰微,煞气泄漏,若再无外力稳固地脉,不出百年,此地火脉将彻底枯竭,我族……将尽数化为顽石枯骨。”
他抬起头,看向额头那枚金印,眼中尽是挣扎:“天庭允诺,只要我接下这‘镇岳将军’之名,以我身为枢钮,引天道规则之力注入地脉,便可保此地火万年不熄,我族亦可得享长生,甚至……族中优异者,可择优录入仙籍,脱离妖身!”
“条件呢?”孙悟空冷冷问。
地肺山君沉默更久,才低声道:“永镇此地,不得擅离。受天规律令约束,行镇守之责,清剿一切擅闯者,上报一切异动。”
“就象东海龙族那样?”敖听心忍不住踏前一步,龙角裂纹青光微闪,“得了水德正神之名,却失了翻江倒海的自由?连哭都要按着规矩哭?!”
地肺山君看向她,目光在她龙角裂纹处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痛楚。“至少……能活着。”他声音干涩,“至少我的族人,能活下去,不必因我一时意气,尽数陪葬。”
“可这样的活法,”八戒喘着粗气,却努力挺直腰板,指着自己脖颈间的枷锁痕,“跟死了有啥区别?俺老猪以前也觉得,有口安稳饭吃就成,管他娘的叫天蓬还是猪刚鬣。可现在俺知道了——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在个金笼子里打转!那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你是你!”地肺山君忽然暴吼,周身地火狂涌,震得山体隆隆作响,“你齐天大圣能撕了佛号,捅破天幕!你天蓬元帅能舍了净坛使者,重拾钉耙!你们本事大,背景深,闹得天翻地复也有人兜着!可我不一样!”
他巨大的前爪狠狠拍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岩浆喷溅。“我只是地肺山一头修行久些的老穿山甲!我身后是三千七百条命!他们叫我一声山君,信我能带他们活下去!我若跟你走了,天庭震怒,断此地脉,我族倾刻复灭!那些刚刚破壳的幼崽,那些修炼未成的小妖,他们何辜?!!”
吼声在荒山中回荡,夹杂着地火的咆哮和他喉咙深处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喘息。
孙悟空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却无处可去的火焰。看着他额头金印的光丝一点点勒紧,与他本源的挣扎对抗。看着他身后那些蜂窝般的孔洞里,隐约探出的、一双双或恐惧或期待的小眼睛——那是他的族人,在暗中窥视着王的决择。
“所以,”孙悟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地火风声,“你就甘心戴上这金笼头,当个一辈子看门的镇岳将军?让你的子子孙孙,也生来就是镇岳将军麾下的小妖,连想看看山外面的天空,都是罪过?”
地肺山君浑身颤斗,熔金色的竖瞳里光芒混乱地闪铄。他想反驳,想说“至少能活着”,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活”。
“名分落下,就再也摘不掉了。”青玄的声音幽幽响起,如同古井深潭的回音,“他会慢慢吃掉你的记忆,篡改你的认知。千年后,你不会再记得今日的挣扎,你会真心认为,镇守此地、清剿擅闯者是你毕生的荣耀与职责。你的族人,也会以将军亲卫的身份为荣,再不会有人问: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火洞里?”
地肺山君猛地闭上眼睛,巨大的头颅痛苦地摇晃。
就在这时,他额头那枚“镇岳将军印”骤然光芒大盛!无数金色符文如活物般蔓延开来,迅速复盖他大半额头,并试图向全身扩散!一股庞大、威严、不容置疑的天道意志顺着那印记灌注而下,冲刷着他的魂魄!
“呃啊——!!!”
地肺山君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四肢剧烈挣扎,地火随着他的情绪疯狂喷发!他身上那股本源的、野性的地火煞气与金色符文激烈对抗,但明显处于下风——他自己在尤豫,在抗拒,却又不敢彻底反抗!
“山君!”孙悟空一声暴喝,混沌气随声而发,如无形重锤砸在那金印之上!
金印光芒一滞,蔓延速度稍缓。
地肺山君趁机猛地一挣,暂时摆脱了那股意志的冲刷,喘着粗气,竖瞳惊惧地看着孙悟空。
“俺不逼你。”孙悟空收回金箍棒,扛在肩上,看着他,“路是自己选的,命是自己担的。你今天选了这名,往后是福是祸,是甘是苦,都自己受着。”
他顿了顿,眼中混沌气流转。
“但俺可以告诉你——活法不止一种。枷锁,也不一定非得是天庭给的那副。”
地肺山君怔怔看着他。
孙悟空不再多言,转身,扛着棒子,继续向北走去。八戒愣了愣,赶紧跟上。敖听心深深看了地肺山君一眼,龙目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也转身离去。青玄宝珠幽光流转,飘在孙悟空身侧。
非非趴在孙悟空肩头,回头望向那头在火光与金芒中挣扎的巨兽,小手无意识地朝他挥了挥,传递去一丝微弱却清淅的意念:“……疼……但……你可以……不那样……”
地肺山君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荒原的风沙与地火浓烟之中。
额头金印的光芒还在持续注入,天道规则的低语在魂魄深处回响,许诺着永恒的安稳与荣耀。
身后孔洞里,族人们细碎的、充满依赖与期待的私语隐约传来。
他缓缓伏低身躯,将巨大的头颅埋进前爪之间,熔金色的竖瞳里,最后一点野性的火焰,在金色符文的冲刷下,一点点黯淡下去。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看向北方——孙悟空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看向东方——天庭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伸出前爪,轻轻按在额头那枚已经稳固了大半的“镇岳将军印”上。
印记光芒一闪,彻底烙入魂魄。
一道威严、平稳、符合镇岳将军身份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回荡在地肺山荒寂的空气中:
“地肺山镇岳将军,恭聆天谕。”
声音落下时,他周身地火煞气被彻底驯服,温顺地缭绕在金印光辉之下。那些喷吐毒烟的孔洞,也开始规律地、有节奏地吞吐,仿佛成了某种庞大阵法的一部分。
山,还是那座山。
兽,还是那头兽。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远处风沙中,孙悟空脚步未停,只是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紧。
心口处,非非传来低低的、带着难过的情绪:“……他选了……但……不开心……”
“他没得选。”孙悟空望着北方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兽獠牙般刺破云层的绝涯角轮廓,声音被风吹散。
“至少现在,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