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畔尖啸,裹挟着北俱芦洲特有的、能冻裂魂魄的寒意。
哪咤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风火轮的火光黯淡得只剩一层薄红,象是随时会熄灭的炭。
左臂沉得发麻——猪八戒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那里,这夯货伤得太重,哪咤一行人撤走没多久,猪八戒就力竭昏迷了。
昏迷中偶尔痉孪,嘴里含糊地溢出带着冰碴的血沫子,嘟囔些听不清的话。
右边,敖听心用龙族控水的天赋凝出一片稀薄的云霭,勉强托着青玄与非非那枚沉静的光茧。
青玄脸色白得透明,闭目调息,周身翠金色光华忽明忽暗,正与侵入体内的规则反噬之力苦苦对抗。
方向早就没了。身后是茫茫风雪和那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坑洞,前方云海翻腾,通往未知的绝路。
“咳……咳……”猪八戒又抽搐了一下,这次声音清淅了些,“……回……花果……山……”
哪咤眉头拧紧。花果山?那是他们能去的地方吗?
“我们得找个地方落脚。”敖听心开口,声音透着疲惫,“东海……或许有我父王旧部暗中照应的岛屿。”
青玄缓缓睁眼,摇头:“四海龙族皆受天道水德监察,此刻我们气息未稳,贸然靠近水域,等于自投罗网。”
“那去哪儿?”敖听心有些焦躁,“总不能一直在天上飘着!”
哪咤沉默。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伤势的恶化,强行催动法力带众人逃离,几乎掏空了他弃名后刚刚重塑的那点根基。怀里,除了八戒沉甸甸的骼膊,还有两样东西——一枚温凉的五彩石头,和非非的光茧。
那是大圣最后推给他的。阴石,还有……非非。
一想到这个,哪咤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去花果山。”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什么?”敖听心愕然,“那是死地!天庭必定重兵看守,抽灵大阵全力运转,我们回去不是送死?”
“正因为是死地。”哪咤转过头,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风雪,“天庭料定我们不敢回。他们的天罗地网,会撒在四方要道,撒在东海,那些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对于他们已经彻底控制的花果山……反而可能最疏忽。”
青玄若有所思:“大圣……让我们回家看看?”
“不是遗言。”哪咤低头,看向怀中那团光茧,眼神复杂,“大圣行事,常出人意表。花果山是他的根,玉帝为什么对那里如此上心?仅仅是报复?还是那里……有连大圣自己都未必清楚,但玉帝忌惮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都看到了,大圣最后……是怎么做的。”
敖听心和青玄都沉默了。那幅画面烙印在每个人神魂里——金色的火焰无声燃烧,平静地挥出一棒,塔塌,镜碎。
“他燃尽了自己的混沌本源。”
哪咤的声音很轻,却象冰锥砸进每个人心里,“你们可能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自爆,不是舍弃修为。是将构成孙悟空这个存在的一切根基——神魂、真灵、本源印记——投入一场无法回头的大火。火熄之时,便是存在彻底湮灭之刻。不入轮回,不归天地,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洞窟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隐约的风雪呜咽。
“所以,”哪咤抬起头,眼中那点暗红火光挣扎着跳动,“花果山,可能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后的痕迹。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藏着一丝可能的地方。”
这是一场赌博。押上所有人性命的豪赌,赌的是对那个已逝身影近乎盲目的信任,赌的是绝境中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敖听心咬了咬下唇,最终点头:“好。”
青玄也轻轻“恩”了一声。
就在决议定下的刹那,哪咤怀中的阴石,似乎微微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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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江口,真君神殿深处。
杨戬独自坐在静室蒲团上,第三只眼紧闭,额间竖纹却微微跳动。脑海中,那惊天动地的一棒反复回放。
不是招式,不是神通。是一种……本质的倾轧。
“燃烧存在之基,换取刹那的超然……”杨戬低声自语,象是在剖析一道复杂的谜题,“以彻底的自我毁灭为代价,打破名与位赋予的力量上限吗?……好狠的路。”
他想起自己“听调不听宣”的立场,看似超然,实则仍在天道与玉帝的默许范围内游走。可孙悟空走的那条路,是从根源上否定那套秩序赋予力量的逻辑。
“此路若通……”杨戬睁开眼,眼底有混沌光芒流转,“规天大计根基动摇。”
但旋即,他摇了摇头。
“然此路亦绝。本源燃尽,真灵成灰。三清道祖、如来佛祖不知去向。三界之内,无人能救。”他做出了判断:“孙悟空,已陨。”
这不是情感上的结论,是基于力量认知的冰冷推理。圣人不显于世,谁能从那种彻底的燃烧中拉回一个已近乎虚无的残魂?
没有了孙悟空,剩下的那些人呢?
哪咤,猪刚鬣,东海龙女,还有那个神秘的生机之灵……他们身上,是否沾染了那条绝路的气息?
杨戬沉吟片刻,开口:“康安裕。”
阴影中,一道沉稳身影无声浮现,正是梅山兄弟之首。
“真君。”
“哪咤等人逃脱,心绪激荡,必寻寄托。”杨戬淡淡道,“花果山乃其故主根源,东海有同党,西行旧途或有执念。你持我‘洞虚符’,选得力人手,分赴此三地要冲,隐伏观察。”
康安裕略感意外:“真君,不协助天庭缉拿?”
“缉拿是李靖和天条司的事。”杨戬目光深远,“我要你看的,是他们欲何为,其力量根基有无……异变之象。尤其留意,有无新的、类似孙悟空的逆行气息出现。”
“是。”康安裕了然。真君要评估的,是孙悟空是否留下了种子。他躬身一礼,身影再度融入阴影。
杨戬重新闭上眼。
种子若发芽,是燎原之火,还是……自焚之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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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凌霄殿后殿。
空气凝重得仿佛结了冰。侍立的仙官神将个个低眉垂目,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玉帝端坐于御案之后,九龙袍袖下的手平静地搭在扶手上,指节匀称,看不出丝毫颤斗。只有最靠近他的两位心腹星官,才能隐约感觉到,陛下周身那原本圆融无碍、与天道隐隐共鸣的烛真境气息,此刻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裂隙的滞涩。
那是道心受震的表现。
御案前,昊天镜悬浮,镜面光芒黯淡,边缘一道新鲜的裂痕触目惊心。
“烛真境……半步圣人……”玉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金玉坠地,砸在每个人心头,“以燃烧本源为薪,竟能短暂触及此境。”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阶下。众仙禁若寒蝉。
“此非力之强,乃道之悖。”玉帝缓缓道,“规天秩序,授名定分,乃三界运转之基。今有一人,以焚基毁源为代价,行逆规之事,竟可伤及天道显化之器……”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未竟之意:今天能伤昊天镜,假以时日,若那力量更进一步,是否就能动摇真正的天道?
这才是玉帝,乃至整个天庭统治阶层最深层的恐惧。孙悟空展现的不是匹夫之勇,是一种可能颠复他们权力根源逻辑的可能。
“斗部,工部。”玉帝开口。
两位部首出列躬身。
“花果山。”玉帝吐出这三个字,殿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启用九幽汲元大阵全部枢机,连通其地脉、灵髓、山魂水魄。十日之内,朕要那山上万年积累、乃至其本身存在之基,尽数化为规天灵气。”
工部魁首头皮一麻,硬着头皮道:“陛下,如此竭泽而渔,花果山所在东胜神洲一隅灵机恐将永久衰败,民生……”
“民生?”玉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工部魁首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部冻在喉咙里。
“此山与其所出之逆种,皆乃规天之毒。”玉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毒源所在,当彻底净化。十日后,东胜神洲再无花果山——”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齐天冢……”有仙官下意识重复,随即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去。
这是最彻底的抹杀。不仅要从物理上毁灭,还要在名号上进行最屈辱的践踏,将“齐天”二字永久钉在坟冢之上。
“还有。”玉帝目光转向天条司与巡天司的仙官,“三界通辑叛神哪咤、猪刚鬣、敖听心及同党。需生擒,务必保其神智清醒、本源无损。押回后……直接送交天机阁。”
“天机阁”三字一出,几位知晓内情的老仙面色微变。
那地方,进去的不是囚犯,是样品。剥离神魂,解析记忆,追朔根源,一切皆为理解与防范。进去了,就再也不是“人”了。
“陛下,”一位星官小心道,“李天王丧子,东海龙王失女,是否……”
“李靖失子,乃其子自弃神职,触犯天条。”玉帝淡淡道,“东海龙王管教不严,纵女私通叛逆,其罪当究。此乃天律,何须多言?”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至于灵山……那猪刚鬣本是净坛使者,且看燃灯古佛,如何处置这弃佛之徒。”
众仙躬身退出,殿内重归寂静。
玉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落在昊天镜的裂痕上,久久不动。
孙悟空死了,但恐惧没有消失。
那种力量,那种道,会不会象瘟疫一样传开?哪咤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孙悟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作为三界共主,他必须在第一缕烟升起时,就将其彻底掐灭,并弄清楚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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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花果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近乡情怯,是纯粹的震惊与悲愤。
曾经郁郁葱葱、云蒸霞蔚的仙山福地,如今象一具被抽干了血液、曝尸荒野的巨兽骸骨。山体大片裸露着灰败的岩石,仅存的植被枯黄萎缩。标志性的桃林早已凋零殆尽,焦黑的枝干扭曲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往日如银河垂落的水帘洞瀑布,只剩几缕有气无力的涓流,露出后面长满青笞和污迹的斑驳岩壁。
更刺目的是山体上那些密密麻麻、闪铄着不祥符文的黑色石柱,以及缠绕其上的、深深扎入山体的光索。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从地底传来,那是灵脉被暴力抽吸时发出的痛苦哀嚎。
一些身影在山上机械地移动着,搬运石料,维护阵法——是猴子,但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动作僵硬,颈后隐约可见金属环的冷光。
“这帮……天杀的……”猪八戒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骂了一句,眼框通红。
青玄闭上眼睛,翠金色的光华剧烈波动:“山在哀鸣……生机被暴力扯出,地脉在痉孪……”
“收敛气息,落地。”哪咤低喝,压下心头的翻腾。
他们不敢直接落向山体,而是在外围一处密林边缘降下。
众人各自施展手段——并非高深的变化之术,只是用残馀法力稍改形貌,掩去最明显的气息特征。
“跟我来。”哪咤对花果山的地形还算熟悉——当年大闹天宫之时奉旨捉拿孙悟空,以及后来一些往来时留下的印象。他记得后山有一片险峻的鹰喙岩,人迹罕至。
一路潜行,避开几队巡逻松懈的天兵——正如哪咤所料,天庭对这里的防卫更侧重于维持大阵运转和看管猴群,搜查并不严密。
越靠近后山,衰败的景象越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灵机被榨干后的死气”。
在鹰喙岩下方,经过仔细搜寻,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和天然岩石褶皱巧妙掩盖的洞口。
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却别有洞天。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不算大,但足够几人容身。
岩壁深处,隐约有极微弱的灵光脉络流淌,象是大地最后一点未被完全抽干的毛细血管。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天然石纹似乎能干扰神念的粗略探查。
“暂时安全了。”哪咤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伤势的剧痛立刻反噬上来,让他跟跄了一下。
“快坐下。”青玄立刻上前,翠金色光华亮起,开始为众人疗伤。
猪八戒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洞外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片凋零的故土。
敖听心检查了一下洞口遮掩,布下一道简单的预警水雾,这才回到洞内,脸色沉重。
洞内气氛压抑。悲伤、愤怒、绝望,还有一丝侥幸逃生后的虚脱,混杂在一起。
哪咤靠着岩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两样东西——五彩阴石,以及那非非光茧。
光茧依旧柔和,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恩?”
突然,哪咤在阴石上发现了一丝异样:这阴石内外被一团无形的能量光团包裹,似乎并不是阴石自己本身的能量。
“你们快用神识看看,这团无形能量……”哪咤略带疑惑的对众人道。
“大圣最后留下的……”敖听心轻声问,“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哪咤摇头,眼神复杂,“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庞大,也很温和的力量。和大圣最后战斗时那种暴烈完全不同。”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指尖一缕暗红色的心火燃起——这是他碎名后重塑的根本,带着叛逆与不羁的灼热。
心火缓缓靠近无形光团。
没有排斥,没有爆炸。光团如同被唤醒一般,微微波动起来,表面流转过一丝温暖的金色。
紧接着,一股精纯、温和、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厚重感的能量,顺着哪咤的心火,缓缓流入他体内。
哪咤浑身一震。
这股能量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缓慢却坚定地愈合。
更奇妙的是,它与他自身的心火并无冲突,反而象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滋养,让那簇暗红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稳定,内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沉静的金辉。
“它在疗伤……还能助我修行?”哪咤又惊又疑。
他尝试引导更多能量,却发现极其困难。这光团内的能量浩瀚如海,但他此刻能引动的,不过涓涓细流。就象孩童面对一座宝山,却只有力气拿起几块碎金。
“你们也试试。”哪咤将光团小心地推向青玄。
青玄以生机之力接触,同样感受到了那温和的滋养,翠金色光华明显亮了一些。
敖听心以龙族本源试探,亦有所得。
轮到猪八戒时,这夯货闷声道:“俺老猪这副身子骨……别糟塌了好东西,你们先恢复。”
最终,光团回到哪咤手中。他注意到,当光团能量被引动时,旁边那枚五彩阴石会微微发亮,散发出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这气息能奇妙地抚平他们因引动外力而产生的些许心神波动。
“这石头……在调和?”青玄敏锐地察觉到了。
“不止。”哪咤将阴石也托在掌心,尝试将一丝光团的能量导向它。阴石来者不拒,如同一个无底洞般,将那丝能量吸纳进去,石体光华流转,似乎更加温润了一丝,随后又反馈出一缕更精纯、更易于吸收的柔和气息。
“它能存储,还能……淬炼反馈?”敖听心惊讶。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一振。绝境之中,任何一点资源的发现都弥足珍贵。
“大圣他……”青玄看着那光团和阴石,翠金色的眸子里水光闪动,“他早就准备好了吗?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把最后的力量,留成了我们的薪火?”
洞内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里不只是悲伤,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重量。
托付。牺牲。守护。
那个总是嬉笑怒骂、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猴子,最后做的,是把所有能给的,都留给了他们。
“我们不能姑负。”哪咤握紧了拳头,掌心光团与阴石的温暖仿佛透入骨髓,“养伤,修炼。然后……”
他看向洞外,眼中暗红心火灼灼。
“搞清楚外面那该死的阵法,毁了它。”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就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窟中咬牙苦熬。伤势在光团能量和青玄的生机之力双重作用下缓慢恢复。
他们轮流尝试引动光团能量修炼,发现这对感悟自身道有奇效,尤其是哪咤,心火中的那点金辉愈发明显,对力量的掌控也精进了一丝。阴石则作为“蓄水池”和“稳定器”,默默发挥作用。
伤势稍轻后,探查开始了。主要由恢复最快的敖听心和擅长隐匿、沟通自然的青玄负责。
她们凭借龙族对水汽的敏感和青玄对生机的感知,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小心翼翼地在外围活动,观察那些黑色石柱的分布、光索的走向、天兵巡逻的规律。
一张粗糙的、基于外部观察的“花果山抽灵大阵节点草图”慢慢在洞窟岩壁上被刻画出来。
“抽力太强了,远超寻常聚灵或缚灵阵法。”青玄指着草图上几个内核节点,脸色凝重,“这几个位置,地脉的生机……几乎要断了。照这个速度,不出七日,花果山……可能真的会‘死’。”
“七日……”哪咤盯着草图,脑中飞快计算。时间太紧了。
“必须找到阵眼,或者关键枢钮。”敖听心道,“但以我们现在的力量,硬闯任何一个节点都是送死。”
“那就继续等,继续恢复,继续看。”猪八戒闷声道,他伤势恢复最慢,但气息也沉稳了一些,“猴哥把咱们送走,不是让咱们立马去拼命的。”
当天深夜,轮到哪咤外出探查。他决定冒险去一个地方——水帘洞。
那里是花果山像征,如今虽已破败,但或许……还留着点什么。
凭借记忆和草图,他绕开巡逻,悄然摸到水帘洞附近。昔日的净尘界仍在运转,散发着排斥不洁的柔和光晕,如今更象一个讽刺的装饰。
哪咤轻易破开这已无人维护的薄弱结界,潜入洞内。
洞中空旷,积了薄灰。那幅记载着猴族历史的壁画还在。
哪咤站在壁画前,望着上面那些早已熟悉的故事线条,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凉。曾经的热闹、不羁、抗争,如今都成了画壁上冰冷的痕迹。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尖暗红心火微微燃着,顺着壁画上那“齐天大圣”的轮廓,轻轻划过冰凉的岩壁。
就在指尖划过壁画右下角某处不起眼的角落时——
岩壁,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淅的……共鸣。
不是能量波动,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带着锐利不屈意志的震颤!
哪咤浑身一震,猛地收回手,死死盯住那个角落。
岩壁看上去毫无异样。但他确信刚才的感觉。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将心神沉入心火,带着全部的意念和那丝从悟空遗泽中获得的金辉,缓缓按向那个角落。
指尖触及岩壁的瞬间,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如同被唤醒的古老印记,在岩壁内部一闪而逝!
没有地图,没有信息,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念,顺着他的指尖,撞入他的心神——
“向上。”
“不屈。”
简单,直接,霸道。带着睥睨天地的桀骜,和永不低头的倔强。
那是孙悟空留下的刻痕!是留给后来者的指引,是他自己当时心境的烙印!是“齐天大圣”精神不灭的宣言!
哪咤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指尖微微颤斗。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对着那面壁画,对着那个无形的刻痕,抱拳,深深一躬。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中再无疑虑。
---
而在花果山的另一处,采石场。
通臂老猿扛着一块沉重的黑色符石,步履蹒跚地走向堆积点。颈后的“安性环”持续散发着让人昏昏欲睡、心神麻木的暖流。
他已经习惯了。不思考,不回忆,只是日复一日地劳作。花果山的衰败,同胞的麻木,曾经的大王……都成了被深埋、几乎遗忘的碎片。
直到今天傍晚,当他搬运石料路过靠近后山鹰喙岩的局域时,颈后的金属环,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烫、刺痛!
不是安抚的暖,是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的锐痛!
老猿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符石“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老东西!找死吗?”监工的天兵不满地呵斥。
老猿没动。他呆呆地站着,那股刺痛顺着颈后蔓延,象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进了一把被尘埃封死的锁。
一些破碎的画面强行挤进他空洞的脑海:金色的身影……指尖在他颈后轻轻一点……“这道缝儿……留给你……若有一天,你觉得这环子勒得喘不过气……就默念本来面目。”
缝?
他颤斗着,干枯的手指摸向颈后冰凉的安性环。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摩挲,在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触感……似乎有一丝不同?
不是视觉能看到,是触觉上,有一道比发丝还细、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
那道“缝”里,此刻正隐隐传来一丝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熟悉感。
遥远,微弱,却无比真切。
老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之外的东西。他望向后山鹰喙岩的方向,那里只有沉寂的山体和呜咽的风。
监工的鞭子抽在他背上:“发什么呆!快干活!”
老猿低下头,默默捡起符石,继续走向堆积点。但他的步伐,不再完全僵硬。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灵魂深处,一粒被埋藏了太久太久的火种,被那突如其来的刺痛和熟悉感,烫得苏醒了一丝微光。
他开始用眼角馀光,观察监工的换岗规律,观察那些黑色石柱光索闪铄的节奏,观察这座正在死去的山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不知道鹰喙岩下藏着什么人,也不知道那熟悉的感应来自何处。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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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芦洲,镇魔塔废墟。
风雪永恒。巨大的坑洞边缘,孙悟空的身影几乎已被冰雪完全复盖,体表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
胸膛深处,最后一点混沌源质的光芒,闪铄的间隔已经长得如同永恒。下一次明灭,或许就是彻底的永暗。
就在那光芒即将完成最后一次黯淡的前一瞬——
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息,是绝对的、毫无过渡的静止。漫天雪花悬在半空,每一片都保持着前一刻飘落的姿态。
声音消失了。连废墟本身残馀的、细微的规则馀波呜咽也戛然而止。
光线凝固。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万物归于一幅绝对静止的画卷。
一道身影,从绝对的静止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没有光华,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出现的过程。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允许被这方时空认知。
菩提老祖站在坑边,雪白的须发与道袍在静止的风雪中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冰层下那具残破的身躯,看着那点即将寂灭的源质之光,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痴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响彻在这片被凝固的法则之上,“以身为炬,照见前路。劫是你度的,路是你选的。”
而后看了看虚空,仿佛能看到那根他与孙悟空的因果连接数即将消散。
“哎……罢了罢了,为师便为你,收此残局,续此断线……”
他伸出手,袖袍舒展,动作寻常得如同拂去案几上一粒微尘。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景象。冰层下的悟空身躯、散落冻土各处的定海神针铁碎片、乃至那一点即将消散的混沌源质真性……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最本源、最细微的混沌光尘,涓涓流入他宽大的袖口之中,消失于一片似有似无的虚空。
连同孙悟空存在于这片天地间的最后一丝痕迹,都被轻柔而彻底地抹去。
菩提收回手,静静立了片刻,象是在聆听什么的馀音。
然后,他转身。
身影悄然淡去,如同水墨溶于清水,了无痕迹。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刹那——
风,重新开始呼啸。
雪,继续飘落。
声音、光线、时间的流逝……一切恢复正常。
巨坑边缘,空无一物,唯有积雪平整。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什么坠落的身影,没有发生过一场震撼三界的战斗与牺牲。
极远处的雪原上,一只纯白的雪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望向坑洞方向,仰天发出一声凄清悠远的长嗥,随即转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