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森郡中午的天气很好，初夏的阳光还不至于让人灼烤的难受。
布劳顿带来的水果不是很多，每人也就只够领一个，但已经足够让这些女孩们满心欢喜。
他第一次发现，一个水果竟然也能让人如此满足。也让他收获了无数的感谢。
在这些单纯的孩子们看来，这位布罗克赫斯特少爷是比曾经的子爵更好的人。
更好得多。
阳光晒着草坪，花朵尚未被烈日荼毒到干枯，依然是盛放的季节。学校的花园就在这围墙之内，沿着围墙的一边有一条带顶的长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建筑或装饰。
没有特意修理的苗圃，学校也没有专门的花匠，只有随意生长着的野花。就象这些孩子们一样，缺乏照料，但依然生机勃勃。
“大家都很高兴，她们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坦普尔小姐走到长廊处的布劳顿身边，再一次向这位学校的新主人表示感谢。“子爵阁下总认为艰苦朴素才是美德。比如粥若是烧坏了，应该克服暂时的困难，发扬坚韧不拔的精神。以吃苦来让灵魂美化。”
“如果连肉体都熬坏了，哪来什么精神。坦普尔小姐，享受美味的食物先不说，我想至少这些孩子们每一餐的分量应该充足。粥也好，面饼也好。”
都是七岁到十六岁的孩子，饭菜好不好吃另说，至少要让人吃饱。
“如果经费不够的话，我愿意多捐赠一些，每年追捐三、五千镑应该不是问题。”
在他记忆中的前世，他并不太愿意捐款，因为不确定自己的爱心是否真的能够传递给真正需要的人。但是这里，至少罗沃德学校的帐目都是清楚明晰，没有人会从中克扣不该拿的部分。
能够直接让确实需要的人获得帮助，对此布劳顿并不会吝啬。
“主会保佑您的，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叫我布劳顿就好，‘布罗克赫斯特’会让我觉得是称呼我父亲。”
“好的，布劳顿先生，请您原谅，我原本听说您是个不敬神灵的人，还担心是否会让学校消失。”这话坦普尔小姐原本是不打算说的，但布劳顿先生如此平易近人，让她一时口快说了出来。
“哈，是我父亲说的吗？”布劳顿并不生气，“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敬神灵，甚至在弥撒上打瞌睡睡觉，是神父口中十足的恶棍。”
“但是神灵依然会保佑您，吾主提丰说‘行善者不必口颂我名，我必降福于他’。
“是这样吗？那他确实比帕拉蒂要好说话，之前我在冬堡，古神帕拉蒂的教义中可没有类似的话。”
坦普尔不敢接话了，她觉得布劳顿少爷虽然是个好人，但说话也为免太大胆了一些。
确实是个会惹神父生气的。竟然这么随意的评价神灵，若非是贵族，这些言论就会让他吃一些苦头。
坦普尔小姐走开之后，布劳顿又在长廊里站了一会儿。
女孩们在花园中席地而坐，一些精力旺盛的还跑来跑去，简陋的环境并没有抹去她们爱动爱闹的天性。一群女孩之中有一个吸引了布劳顿的注意。和其他享用水果的女孩不同，她悄悄的将水果收了起来。
而真正让布劳顿注意到她的是女孩正在画画。这显然不是教师的课程，因为整个花园中只有她在画。
女孩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年纪，不过考虑到长期营养不良会让人发育迟缓，她的年纪或许比看着要大一些。
但也不会超过十岁。
布劳顿走到她身后，看着女孩用碳棒在白纸上描绘并不存在于眼前的景色。
“你画的是什么？”布劳顿看了一会儿，大约在五分钟之后忍不住说到。
女孩没有因为有人问话而害怕，她停下笔，以不符合年纪的老成向学校的赞助者、庄园的主人道了午安的问候。
“贵安，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画的是心里的东西。”
“印象派？”
“抱歉，您说什么？”她显然没听懂。
“你的画是向谁学的呢？”
“没有谁，我自己学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对吗？”
布劳顿的话让女孩有些沮丧。
“是的，我总是没办法将大脑里的东西用画笔来传达。”
“为什么不试试画眼前能看到的东西呢？先从实物的素描开始，大家都是这样开始学画画。等你有了基础，再尝试画印象中的东西。”
还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步，这显然是不理智的。
“您也学过画画吗？”
“学过一些，我在冬堡留学了几年。”
冬堡是艺术家的摇篮，那里有好几所美术学院，出过很多知名画家。
女孩显然也听说过，她瞪着眼睛，露出惊讶的神情。对她来说冬堡简直就是另一个传说中的世界。
“那么您见过皮埃尔先生吗？还有卡尔文、威廉萨姆……”
她一连报了好几个名字，都是现代有名的画家。
“见过，卡尔文先生就在冬堡任教，我还上过他的课。”
她于是又哇哇的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声响，让布劳顿觉得实在有趣。
“你叫什么名字？”
布劳顿虽然觉得她画技基础不太行，不过在这样的一个学校中，会有追求艺术的孩子挺让人惊讶。
“詹妮尔？”
布劳顿看懂了，‘eyre’这个姓氏并不太常见，更多的是用在地名上，比如在冬堡的近郊有一处爱湖。
“如果我画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您请教吗？”
“随时可以，我就住在不远处的主堡里。”话音落后，布劳顿想起来这个‘不远处’指的是骑马。
虽然同在罗沃德庄园，这里距离主堡有两英里，如果是步行实在算不上‘附近’。于是他又道：
“你可以让人写信给我。”
女孩就样貌来评价说实话并不好看，不是会让人觉得讨巧的，不但身体瘦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头发枯黄像杂草。但布劳顿很少见到在日常忍受饥寒的情况下，还想要将自己脑海中的景色用画纸来倾述的孩子。
如果她真的那么爱画画，将自己在冬堡那几年囫囵学到的东西传授出去，或许也能让他那几年的时光算不上虚度。
于是布劳顿打发米卡利斯管家先回去，找一找他从冬堡带回来的教程书，记得当时应该没有当做柴火烧掉才对。不过布劳顿记得不清楚，又或者自己哪次和朋友喝醉了玩牌，当做‘贴猪鼻子’游戏的纸条给撕碎了也说不定。
在下午孩子们又要上课后，布劳顿离开了学校。
午后的阳光更烈了几分，坦普尔小姐本想招待他午膳，不过说实话整个罗沃德学校的厨房也找不到能够烹饪出足够称之为‘美味’的饭菜的食材，更别说她们连专业的厨师都没有。
布劳顿相信，先行一步的米卡利斯一定已经准备好了真正符合他口味的午餐。于是他并没有接受坦普尔小姐的挽留。
显然，坦普尔小姐同样明白罗沃德的午餐远远没资格招待一位贵族少爷，她也只是礼貌一句，没有再坚持。
盛夏的中午烈日炎炎。
独自行走在烈日炙烤的林间小道，在某一瞬间，布劳顿突然觉得有些凉意。
一阵风出来，带着此时的自然界不该有的凉爽，他差点以为自己走过了夏日打足空调的商场大门口。对，就是那种感觉。
他的马也停住了脚步，任凭驱赶也不再行走。
布劳顿的视线扫过森林深处，突然与一双银色的眼眸对视了。
起初他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视线一掠而过，直至大脑过滤信息的过程中标识出了不同寻常，让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属于眼前景色一部分的东西。
在主意识还没有回过神之前，他的目光又扫了回去，原本看到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布劳顿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如果那真的有什么，应该是某种动物。不是森林里常见的麋鹿或者獐子。
突然，布劳顿心有所感，向着自己右手侧望去。赫然发现，就在那不足十米的地方，一头银白色的怪物俯着地面望着他，似是要前冲扑上来，又或者是在戒备。
一头狼
一头趴着都足有他的马匹那样高的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