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凯文想要接触那尊荒神。
他的默认让莉丝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疯了！”
莉丝无法理解，荒神有多危险，凯文应该比谁都更清楚。
凯文当然没疯。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还有四个月胜利日就要到了，今年的胜利日是要举行大祭的。”凯文说着似乎是毫无关联的事。
莉丝不明所以。
自从29年前，阿尔萨科王国的骑士们将凄息在遗忘之森反叛的蛮族一举歼灭，次年举办了胜利日大祭典，从那之后大型的祭典每四年都会举办一次。
每年11月的第二个周日。
对平民来说，大祭只是祭典，为了让节日有一些过节的气氛而已。教会会发放圣餐，全国举国共庆。
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莉丝，你知道大祭是为何而举办吧？”
“当然，为了镇压蛮族的信仰，让它不再从轮回中苏醒。”
平民不会知道，邪神是真实存在的。胜利日大祭也无关乎‘传统’‘习俗’，有着真实的意义。当年骑士团击败的蛮族，更重要的是击杀了那一尊荒神。
“你知道，当年扫罗军团长虽然歼灭了邪神，但那一战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凯文闭着眼，似乎在回想着当年那一战的艰辛。事实上那时他还没有出生。
但是那些牺牲都是真实的。
“圣心剑圣扫罗军团长牺牲，他麾下的金色郁金香骑士团全军复没。这29年来，王国再没有新的军团长。现如今的国立骑士团，有哪一个有资格重新挑起‘金色郁金香’的旗帜？”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信仰荒神，这和蛮族有什么区别？”
“我们当然不能信仰荒神！我只是觉得，那尊神灵是愿意与人类沟通的。”
凯文当然记得不久前入梦时的那一幕，当时他被战栗所束缚，只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有幸存的可能，但神灵放过了他。
现在回想起来，他对人类确实没有恶意，无论是不小心沾染某种神秘进入他神国的普通人，还是用圣术公然侵入的自己。
从始至终，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意。
那或许真的是极少的对人类愿意表达友善的神。
他们需要这样的神。
“黑暗将至，最近德森郡频繁遭遇魔物侵袭，霜狼、水晶狼、寒鸦、冰霜豹，甚至还有寒雾女士和迷途薄雾这样的诡异徘徊不去。你认为这些都是孤立事件吗？你应该知道，当年蛮族所信仰的那尊邪神，他的法则就是寒冰。”凯文提醒道。
莉丝听懂了，被对方的猜测吓了一跳。
“你是说，那邪神他已经苏醒了？”
她和凯文都故意避免说出那位邪神的尊名，除了七神之外，神灵的名不可诉之以口，口呼神名也是一种召唤仪式，能够引来对方的目光。
常念七神的名字是祝福，而口述邪神之名，那就是找死了。
“我不知道，但神只是进入轮回，并不会真正死亡。三十年太短，本不该让他的灵魂从轮回中回归，重新点燃神火。可是神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现在王国没有了扫罗军团长。三十年来，也没有第二个封号骑士能够承载圣心剑的伟力。”
这就是教会和王国的现状。在不知情的普通民众看来王国多年没有战争，和平安稳。
但事实是人类与魔物的平衡岌岌可危，随时都会倾复。
平衡其实在数百年前七神离开的那一刻已经开始渐渐失序了，失去神灵的庇护之后，人类面对邪神和诡异无力抵抗。
能够抵抗神灵的只有神灵。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神灵离开时并没有带走权柄所铸的圣剑。
圣心剑、琥珀剑、翡翠剑、晨曦剑、寒武剑……这些剑都留在了各自的教会之中。
只要有人能够得到圣剑的承认，就能借用到七神的权柄。
被圣剑所选定的人，就是王国的剑圣，也即是国立骑士团的军团长。暂时拥有堪比七神，碾压荒神的力量。
这也是数百年来人类还能维持世间的秩序，能够震慑邪神、诡异的原因。
事实上，一旦的到圣剑的认可，也就意味着点燃了神火，成为七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地位凌驾于教宗之上。
像征权柄的剑圣，和像征荣耀的教宗，两者合一才是真正的教会。
理论上来说，点燃神火的剑圣已是不死不灭的神灵，拥有无尽的岁月。
——但这只是理论。
当年众神之主伊米尔将七剑赐予七位圣徒，为圣徒举行了封神，于是圣徒们成了七神。可是在伊米尔离去之后，再也没有谁有资格能够封神。
得到七剑承认是第一步，剑圣虽然灵魂已经点燃神火，身躯却尚未封神，缺少了那最重要的仪式，所以仍是凡人。
这就意味着以人类之身动用神的权柄将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每一次动用圣剑都是巨大的负担，一旦身体崩溃，灵魂也将无所凭依。数百年来，理论上不死不灭的剑圣，在位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五十年。
上一代的圣心剑圣，扫罗军团长，在牺牲时也才三十岁。为了战胜那尊蛮族所信仰的荒神，他甘愿牺牲自己执意挥动了圣心剑。
将蛮族所信仰的那尊邪神送去轮回的同时，自己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扫罗军团长的选择，也是过去每一代剑圣的选择。
相比苟活无尽的岁月，历代每一位剑圣都选择了以生命为代价在危机来临的时刻为人类挥剑。
明明是要用生命去负担的荣耀，可是，剑圣依然是每一位封号骑士所追求的最终目标。
只可惜，近三十年了，扫罗军团长之后王国也没有能诞生下一位剑圣。
剑圣可以不动手，但绝不能不存在！没有剑圣，也就意味着没有震慑邪神的底气。
“不久前，最后一位承载扫罗军团长遗志的‘郁金香骑士’去世了，现如今甚至没人再能将圣剑从教会祭坛中拔出。”凯文感慨道。
莉丝知道他说的最后一位‘郁金香骑士’是谁，那是上一代的布罗克赫斯特子爵。
他曾是金色郁金香的成员，也是29年前的那一战少数的几名幸存者之一。当年扫罗军团长在战场阵亡之后，是布罗克赫斯特子爵从战场将圣心剑送回了教会。
他承载了扫罗军团长的遗志，虽然不是剑圣无法动用权柄，至少可以拿起圣心剑。于是在那之后，教会每四年在遗忘之森以圣心剑举行一次镇压的大祭。
可是当布罗克赫斯特子爵过世之后，王国已经没有第二个能够从圣堂的侍剑丘上拔出剑的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今年的胜利日大祭，甚至已经无法请出圣剑。”
没有圣心剑的大祭，也就真的只是一种传统文化，不存在现实意义了。更无法进一步阻止邪神从轮回中苏醒。
“我们需要力量，莉丝。我不怕死，相信你也不怕，可是当真正的灾难来临的时候，我们哪怕付出生命也不会有任何意义。”
凯文知道自己的性格往往会得罪人，他在过去的数年中屡立功勋却依然难以晋升。他真的不在乎是否能够担任局域主教，又或者能够进入红衣枢机团。
当年，是他的师傅欧力士枢机助祭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救了他，于是那也成了他的梦想，想要去帮助别人，成为别人的英雄。
为了王国那数以千万计的人们。
“你应该听说了，不久前阿兹特克王国的马耳顿港陷入了灾难，他们出动了翡翠军团。可是如果那样的天灾降临在我们身边呢？遗忘之森，那里埋藏在过去岁月中的威胁可比马耳顿港大得多。一旦遗忘之森的隐患爆发，在已经没有金色郁金香骑士团的如今，还有谁能拯救我们国家的无辜民众？”
虽然他们可以求助兄弟教会，罗曼诺夫公国的古神教会，或者阿兹特克王国的火神教会，可是他们真的会愿意为了邻国而牺牲自己的剑圣吗？
在这个时代，守护自己的国家、守护自己的信徒已经是需要拼尽全力的事了。
面对这样的凯文，莉丝哑口无言。年轻的祭司和她平日里接触的样子完全不同。
叛逆，比往日更叛逆。可是那份想要帮助别人的心情也是真实的。
最终莉丝只能放弃说服对方。
“我不知道，凯文，但我知道选择与一尊荒神接触会有多危险。不仅是对你的危险，也是对所有人。这些我会如实上报给枢机团的各位大人。你……不怕裁判所的制裁吗？”
凯文洒然一笑。
怕裁判所？
进裁判所不就和回家一样吗？家常便饭的事。又熟悉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