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榆阁的晨雾比往常更薄,像有人用素纱把灵草园、工坊、望塔一并罩住,又悄悄抽走了一层纱。苏先生坐在石桌旁,石桌被露水浸出深色圆环,正中摊着那本总账——封面磨得发毛,却无人再敢取笑它的寒酸。
“最后一页了。”苏先生用袖口擦了擦指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数字本身。
“74万——0”三栏数字并排,像三座最后未攻克的碉堡。
李老端着热丹茶过来,茶香混着药苦,竟有种壮烈的味道:“拆舰的废钢已称完,一万三千斤,按市价抵六万二千灵石,还差——”他顿了顿,似在咽下口水,“一万二千整。”
共生号停在断崖边,舰体斑驳,龙骨上“共生”二字被炮火削去半边,却仍倔强地亮着暗金底漆。万木春伸手抚摸裂缝,指尖嵌进一道焦黑木刺,血珠滚落,他却笑了:“原来你还会咬人。”
拆舰令是他亲手签的。
每一块甲板、每一根桅杆被卸下时,都发出类似骨骼断裂的脆响。佣兵们沉默地抡锤,像在拆自己的老宅。褚小萝蹲在断崖下,把掉落的铆钉一颗颗捡进竹篮——那些铆钉锈迹斑斑,却刻有最初的“星荒”编号。
“留着,回炉做一把钥匙。”她抬头,对万木春晃了晃篮子,笑得像把旧日时光捧在手心。
黄昏,最后一根主梁被绳索缓缓放下。忽然“叮”一声脆响,一枚硬币从梁骨暗格滚出,在青石上旋出铜色圆圈,最终平躺。
他呼吸骤停:那是穿越当天,他攥在手里的地铁代币。
当时,他刚被领导电话催稿,冲进闸机时心脏疼得仿佛被钳住,代币就是那时掉进口袋的。
“原来……你跟我一起来的。”
指腹掠过锈蚀,冰凉而熟悉。倏地弹出:
【检测到“最初遗憾”
【隐藏任务触发:将其带回现实,可折抵剩余债务1200灵石】
【提示:锈币已融合宇界气息,需以“共生”一次,方可计价】
李老把小型坩埚搬到灵草园中央,火舌舔舐夜空,像一朵倒置的烟花。
众人围成半月,无人说话。
万木春把锈币托在掌心,像托着一面镜子——
镜里映出40岁的自己:眼袋、细纹、懦弱的笑;
镜外映出宇界的伙伴:沾满尘土却目光澄亮。
“如果我把你熔了,”他低声对锈币说,“是不是就等于把‘失败’承认到底?”
褚小萝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失败不是锈,是锈里的光。”
她指尖绿意微闪,一缕自然能量裹住锈币,锈斑竟浮起细碎金粉,像地铁线路图上的换乘点被点亮。
那点头里,没有“英雄”光环,只有“同伴”默认。
“当”一声,落进坩埚。
火舌轰然窜高,映得每张脸都像少年。
半刻钟后,火熄。
坩埚底部躺着一枚纽扣,七分金三分铜,正面“¥”已被火焰揉成柔和弧度,背面赫然浮现宇界共生印。
李老用钳子夹起,仍带余温,像刚出炉的朝阳。
“1200灵石——已用‘共生钮’抵销。”
墨迹未干,他合上账本,长吐一口气,像把一整年负重吹散。
“咔哒。”
木纹与金属严丝合缝,像给这座在战火中长大的庭院,扣上最后一颗衣扣。
夜风掠过,众人无声。
无人鼓掌,无人落泪,只有心里某处“叮”
像地铁闸机打开,像债务栏归零,像某个40岁的自己,终于检票进站。
账本合上的瞬间,青榆阁后山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那是岩族赠的“万族钟”,平日从不敲响。
钟声像水纹荡过夜色,所过之处,枯萎的共生晶树抽出新芽,断翅的灵蝶振翅复起。
苏先生抬头,看见数字“0”在空气中一闪而逝,像有人把最后一粒尘埃擦去。
他忽然笑了,笑得露出虎牙:“原来零,比任何数字都响。”
系统光屏在万木春眼前独自亮起,无人可见:
2勇气固化(被动buff:面对挫折时,心率自动降缓,专注提升)
3共生思维(主动技能:可在复杂利益中一秒找出“最大公约数”
【提示:奖励可随时触发,宇界时间将暂停,通道永久保鲜】
万木春默念:“暂停?”
【是的,你离开的一刻,褚小萝的笑、敖风的剑、墨渊的代码,全部定格。你可随时回望,但不能再干预。
他心口一紧,像被细线勒住。
纽扣已钉在门,却还有余热。
万木春把它重新抠下,握在手心——金属边缘割进掌纹,疼,却让他踏实。
他走到灵草园最高处的断壁,那里可俯瞰整座青榆阁:
灯影点点,李老在收拾坩埚,赵兰把弩弦放松,玄灵子用符灰在地面画“∞”,褚小萝弯腰给新芽浇水——动作被夜拉得很长,像一幅慢放的电影。
“你带我来的,再带我走吧。但走之前,我得给你留个家。”
于是他把纽扣按在断壁石缝,用力一旋——
“咔。”
石缝咬住金属,共生印朝外,在月光下像一枚小小徽章。
夜深,众人散。
万木春独自躺在共生号残留的甲板上,头顶是宇界双月,银紫交辉。
“我怕回去。”
怕地铁早高峰、怕领导语音、怕父母叹气的尾音、怕深夜一个人点外卖。
更怕——自己再次习惯那种怕。
指尖摸到甲板裂缝,木刺又扎出血。
他忽然坐起,对着空气喊:“系统,把‘勇气’提前给我!”
【buff一旦提前加载,将不可撤销,且离开倒计时立即启动。是否确认?
他张嘴,却发不出声。
良久,只吐出一句:“再给我一天,我想好好告别。”
【期间,你做的每一件“小事”为现实勇气的‘经验包’】
原来最后的任务,不是打boss,而是把“英雄”拆成“日常”,再亲手把日常擦亮。
他起身,拍掉衣摆木屑,朝青榆阁走去。
夜风拂面,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去吧,去把零后面的故事,写满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