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说话,寝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袅袅。
朱载圳靠在软枕上,脸上的委屈与怒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冰凉的清醒。
刚才那番的表演,几乎耗光了他这病躯残存的力气。
但他必须接着演,性格转变需要一个过程,原主朱载圳,就是个贪婪蛮横、受不得半点委屈的纨绔王爷。
若突然变得沉稳瑞智,第一个怀疑他的,恐怕就是这位“恩师”严世蕃。
可以怀疑小阁老的人品,但不能怀疑小阁老的智慧。
“老师,父皇……是不是厌弃我了?”
朱载圳蕴酿情绪,让声音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和迷茫,这一刻演技被拉到了极限。
这件事是他目前想探知的内核,以往原主惹祸,嘉靖至多申饬几句,为何这次反应如此激烈?仅仅是撞在斋戒炼丹的枪口上,还是皇帝心中那杆微妙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王爷何出此言?分明是那刁民惊了御马,与殿下何干?都是那些该死的家伙,整日捕风捉影,构陷亲王!殿下放心,这次定叫他们知道厉害!”
严世蕃闻言,那如猛虎一般的眼中戾气一闪。
这话说得漂亮,避重就轻,把责任都推了出去,尽显语言妙用。
朱载圳心中稍微松快了一些,只要嘉靖没有明确态度,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这样……会不会……让老师难做?”
但朱载圳面上却愈发“茶”了三分,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问道。
他需要确认,严党为了保他,或者说为了他们自身的政治投资,愿意做到哪一步。
“难做?”
“他们背后若无人指使,怎敢如此放肆?王爷,这不光是冲您,是冲着那个位子来的!此番若不狠狠打掉他们的气焰,日后您才真是举步维艰!”
严世蕃嗤笑一声,张狂之气尽显,学生已经求到了他这里,他也不再遮掩什么。
朱载圳沉默着,脑中属于原主和自己分析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嘉靖帝子嗣艰难,八个皇子折了五个,连寄予厚望的庄敬太子也早薨。
仅剩下的两个儿子——老三裕王朱载坖和老四朱载圳,便成了皇位的唯二选项。
嘉靖沉迷修道,庄敬太子朱载壡薨逝之后就笃信“二龙不相见”,之后几乎不再与儿子见面,却乐于见到朝臣因夺嫡而党争不休。
清流领袖徐阶是裕王的老师,而自己,则被牢牢打上了严党的烙印。
这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一种真正的、源于生存的紧迫感攫住了朱载圳,他抬起头,看向严世蕃,眼框泛红,声音里带着不甘与渴望:
“老师……我,我就是太想进步了!”
这句话,七分是演,三分是真。
“那些言官一天到晚盯着我,我不过是闷极了出去跑跑马,马惊了,我也险些坠马丧命!他们不同情也就罢了,反而落井下石……这京城,还有我朱载圳的立锥之地吗?”
这番“哭诉”,半真半假,既符合原主性格,也道出了他此刻真实的困境。
严世蕃看着“弟子”这般委屈无助,想到清流的步步紧逼,怒火与护犊之情一同涌上,他当即从怀中取出几张票据塞到朱载圳手中。
“王爷宽心!一切有老师!这点银子你先用着,压压惊。那些混帐东西,一个都跑不了!”
入手是质地特殊的纸张——会票。
每张一万两,足足三张。
大明宝钞早已形同废纸,白银和这些由大商号承兑的会票才是硬通货。
“多谢老师!”
朱载圳“感动”得声音发颤,心中却迅速盘算。他这位亲王岁禄不过五万石,听着丰厚,但王府开销巨大,府中养着几百口人,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这三万两,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小阁老对学生的爱护之情。
严世蕃又安抚几句,关心了许久,这才带着一腔“为师则刚”的斗志离去。
“收好。”
寝殿重归寂静,朱载圳将那几张会票递给身旁一直关切看着他的王妃王瑶。
“王爷,该进药了。”
侍女端着药碗轻声禀报。
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朱载圳只是微微一嗅,前世神医的本能便已分辨出几味主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是麻黄汤,对症风寒表实,药性峻猛。他这身体本就虚乏得厉害,再用此等猛药……
王妃王瑶已细心地将药吹温,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周围侍女也熟练地上前,或捏肩,或捶腿,服务周到。
朱载圳皱眉顺从地张口喝下,不过他却只喝了两小口就不愿意再喝了,不管王妃和侍女怎么劝都不愿意多喝。
“其实……当个依红偎翠的逍遥王爷也不错。”
朱载圳闭目养神,王妃和侍女们帮他按摩着,感受着身体的疲惫与周遭的服侍,这富贵温柔乡才是人间仙境啊。
药力上来,朱载圳沉沉睡去。
……
严府,书房。
“景王如何了?”
首辅严嵩须发皆白,老态龙钟,声音缓慢而沙哑,目光却并未从书卷上移开。
“忧思过度,病重惊惧,委屈得很……”
严世蕃馀怒未消,将景王府所见详细道来,尤其强调了朱载圳那“太想进步了”的急切。
“哦?景王真这么说?”
严嵩终于放下书,昏花的老眼抬起,内里精光一闪而逝。
他在意的,正是这份“想进步”的心思。
唯有景王有心争位,他们严党的投资才有意义,才能借皇权的延续来实现权利和富贵的延续。
“父亲,王爷如今以师礼待我,我岂能坐视他被清流欺辱?这口气,孩儿定要替他出!”
严世蕃语气坚决。
“恩,去做吧。”
严嵩语气平淡,重新拿起另一本书。
清流出手弹劾景王,严党予以反击,这本就是嘉靖皇帝维持朝局平衡的戏码。
皇帝需要乱,需要臣子党派相斗,如此才能稳坐钓鱼台。
严世蕃见父亲应允,面露喜色,上前殷勤地帮父亲整理书案上的典籍。
严嵩藏书极丰,摆放位置皆有定规,唯有他这个儿子整理得最合心意。
“景王的禁足……还有半月吧?”
严嵩忽然又问,看似随意。
“是,还有半月。”
严世蕃手上不停开口道。
“禁足两月,俸禄减半……只因坐骑受惊,踏伤一平民。陛下此番,惩戒是重了些。”
严嵩缓缓摩挲着书页,浑浊的眼中透着洞悉世事的微光。
他话未说尽,但严世蕃已然明白。
皇帝的心思,深似海。
这次对景王的责罚,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意味?
他们必须尽快帮景王挽回圣心,至少,也要帮景王造势,不能让景王就此沉沦下去。
景王才是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