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日,景王“至孝”之名如春风般传遍京城街巷。
在这礼法大如天的时代,孝行是无可指摘的盛德。
百姓津津乐道,茶肆说书人已开始编排殿下病中仍念母妃、闭关炼丹亦思尽孝、一出关便进宫探母的新篇。
然而在勋贵高门的深宅内院,另一种隐秘的波澜正在涌动。
不知从哪家宫门流出的一两瓶“六神花露水”,悄然在女眷圈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
那清雅悠长、不同于任何香粉花露的芬芳,一旦沾染过衣襟腕间,便再难忘怀。
昔日备受追捧的名贵香囊、海外舶来的蔷薇露,此刻仿佛都失了颜色。
恰在此时,景王妃欲宴请闺中密友品香的消息不胫而走。
请柬只发了二十封,在这公侯满地、显贵如云的京城,数量堪称珍稀。
可正是这份“珍稀”,让那薄薄一纸金边帖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像征。
得者暗自欢喜,未得者愈发心痒难耐。
王瑶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这些日子她反复思量,《皇明祖训》只说宗室不得与民争利。
那这“仙露”若只在高门女眷间以物易物、以珍换珍,不涉平民,不扰市井,便算不得“争利”。
界限拿捏得微妙,却也勉强能自圆其说,真的闹开了,那也不怕,哪个官家还没人私下做点生意的?
朱载圳对此全然放手,他乐得将此事交予王瑶操持。
内帷之事由王妃出面,名正言顺,他正好腾出手来,处理另一件搁置心头许久的事。
王府前殿西侧,马房。
“王爷!”
几名马夫见朱载圳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今日要出门,挑匹脚力好的。”
朱载圳摆摆手,目光扫过马棚。
马夫连忙引他入内。
棚中十数匹骏马毛色油亮,正悠闲嚼着草料,皆是百里挑一的好马。
“本王的白龙呢?”
朱载圳扫视一圈,微微蹙眉,白龙可是他最喜欢的宝马。
“回王爷……白龙,单独安置在隔壁小棚。上回……上回就是它受了惊,冲撞踩伤了百姓,还让王爷受了惊吓……”
那马夫面色一紧,支吾道。
“带路。”
朱载圳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隔壁小棚略显僻静,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独自立在槽边,神情有些恹恹,雪缎般的鬃毛都似乎少了往日的光泽。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它蓦然抬起脑袋,看到朱载圳,立刻发出“啾啾”的轻嘶,前蹄不安地轻踏地面,眼中竟似有委屈。
“白龙。”
朱载圳上前,手掌抚上它脖颈。触手之处,毛发顺滑如最上等的丝绸,在从棚顶缝隙漏下的日光中,隐隐流转着五彩的油亮光泽,果真是匹万中无一的龙驹。
白龙亲昵地用头蹭着他的手臂,鼻息温热。
“你们照料得还算用心。”
朱载圳察看着白龙的状态,虽被隔离,但膘肥体健,皮毛光洁,可见并未被怠慢。
“王爷明鉴,白龙性子最是温顺,从小便是王爷亲自喂养,从不无故发狂。那日……真是邪了门了。”
马夫松了口气,忙道。
“是啊,这么听话的白龙,怎么会突然发狂呢?”
朱载圳象是在问马夫,又象是在自语。
他梳理过原主的记忆,那日骑马行经闹市,一切如常,忽有一股极其腥臊的气味不知从何处飘来,紧接着白龙便骤然人立而起,嘶鸣狂乱,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
“马儿最怕什么?”
他忽然问。
“回王爷,咱们府里的马都是精心驯养的战马,战场上的爆炸声响和刀剑血腥气都不会畏惧。”
“要说最怕……那就是猛兽,马终究是食草之兽,天生骨子里就怕虎、豹、狼这些猛兽,再好的训练,也难根除这本能。”
马夫想了想,谨慎答道。
“本王明白了。白龙,还是那个白龙。”
朱载圳目光沉静下来,点了点头。
他心中已然雪亮。那日突如其来的“腥臊之气”,恐怕并非偶然。虎狼之属的尿液,对马匹而言,那就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一场看似意外的“马惊”,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局。
“下手倒是狠辣。”
他轻轻拍了拍白龙的脖子,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时过境迁,物证早已消散。这口暗亏,眼下只能暂且咽下。
“去叫老纪过来。”
他吩咐道。
片刻。
“王爷有何吩咐?”
王府护卫指挥使纪梓谦带着几名精干侍卫快步赶来,抱拳行礼。
“点一队人,随本王出府。”
“敢问王爷欲往何处?”
“去顺天府衙门,白龙那日不是踏伤了一位老丈么?本王去看看。”
朱载圳开口道。
纪梓诚不再多言,立刻挥手示意,侍卫们迅速集结,鞍马齐备。
梅儿也取来了皮质马靴与一身白色色窄袖劲装,侍女们服侍朱载圳换上。劲装束身,更显肩宽腰挺,与往日宽袍大袖的亲王常服气质迥异。
骑上白龙,朱载圳一抖缰绳,领着十馀名侍卫缓辔出了王府。
他骑得并不快,记忆融合原主的精湛骑术与他前世跑龙套时学来的花架子,驾驭白龙这等良驹倒也从容。
纪梓谦策马紧贴左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人流,其馀侍卫则前后散开,无形中隔出一段安全距离。
“京城,到底还是繁华。”
朱载圳望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行人,不由感慨。这鲜活的人间烟火,与西苑的清寂、宫廷的肃穆,恍如两个世界。
“老纪,不必如此紧张。你看,白龙多乖顺。”
朱载圳见纪梓谦全身紧绷的模样,不由失笑,轻抚白龙鬃毛。
白龙仿佛听懂夸奖,昂首轻嘶,步伐稳健。
“是景王殿下!”
“王爷!是景王千岁!”
……
街市上的百姓终于认出了骑马而来的贵人。
短暂的愣怔后,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随即许多人自发地躬身作揖,甚至有人跪伏在地叩拜。
脸上不见昔日听闻“景王出行”时的惊慌避让,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与欢喜。
那个纵马伤人的纨绔王爷形象,似乎已悄然被“得神人传授”、“至孝纯善”的新形象复盖。
能亲眼见到这位身负“仙缘”的王爷,在某些百姓朴素的想法里,或许
能沾上几分福气。
朱载圳端坐马上,面对沿途百姓的礼拜,神色平静,心中却不由一叹。
“出门在外身份和名声果然都是自己给的。”
朱载圳唇角微弯,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从前人见人憎,避之不及;如今却被当成祥瑞般仰望。这其中的转变,不过源自几次精准的表演与算计。
白龙昂首向前,平稳地朝着顺天府衙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