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纪,你想想。白龙是什么马!”
朱载圳看着纪梓谦问道。
“白……白龙马?”
纪梓谦结巴了一下回答道。
“我当然知道……算了,白龙是万里挑一的龙驹,性情最是温顺稳定!”
朱载圳无语了,继续说道。
“你身为王府侍卫指挥使,应该明白入选王府前的马匹,祖上三代脚力、脾性都要查个底掉。这等精心驯养的祖上清白的良马,怎会无缘无故,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骤然发狂?”
朱载圳踱了两步,继续分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说别的也许这武夫还要思考,但说到战马,这家伙应该立刻能明白。
“当日街上行人众多,白龙受惊发狂,为何偏偏只踩伤了那郭守业一人?是巧合,还是……那人的位置、举动,本就引得白龙格外‘关注’?牲畜虽不会言,但某些本能反应,往往最直接。”
纪梓谦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身为王府护卫指挥使,负责王爷安危,竟让这等杀机潜伏身侧而毫无所觉!后怕与自责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让他几乎透不过气,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可惜啊,白龙通人性,却终不能开口告诉我们,那日它究竟闻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朱载圳拍了拍白龙凑过来的大脑袋,叹息一声,似有无限遗撼。
“王爷……是卑职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纪梓谦单膝跪地,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微微发颤,头深深低下。
“起来。”
朱载圳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沉静地看入他眼中。
“敌暗我明,彼时你我又如何能防?若非本王此番‘病中’得了些‘感悟’,怕也想不到这一层。”
“记住,此刻切莫声张,更不可露了行迹。他们要以为计谋得逞,本王依旧蒙在鼓里,或只当是意外。我们……才能看得更清楚。”
“稳住心神。往后的路,怕是更需你时时警醒。但面上,该怎样还怎样,莫让人看出端倪。”
他拍了拍纪梓谦紧绷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
“卑职……明白!定不负王爷重托!”
纪梓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重重抱拳行礼道。
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未散的惊悸,却已多了三分沉淀下来的坚毅与狠厉。
恰在此时,苏宫带着几名仆役,捧着食盒饭桌而来,殷勤的布菜声打破了院中凝重的气氛。
朱载圳神色如常地走向桌前,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恰在此时,苏宫带着几名仆役,捧着食盒饭桌而来,殷勤的布菜声打破了院中凝重的气氛。
朱载圳神色如常地走向桌前,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纪梓谦按在刀柄上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指节依旧苍白。
阳光正好,饭菜的香气飘散在院子里。
白龙安静地站在树下,偶尔甩动尾巴。
远处街市隐隐传来的喧闹,衬得这小院越发宁静。
苏宫不愧是宫中历练多年的老人,安排膳食极有分寸。
四菜一汤,皆用当季时鲜,烹调清爽,既不失王府体面,又贴合朱载圳“便饭”的要求。
“老苏,庄子这近万亩地,依你看,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席间,朱载圳搁下竹箸,忽而问道。
他想起方才入城沿途所见的麦田,那稀稀拉拉的穗头,实在令人无法乐观。
“回王爷,今年开春旱得厉害,麦苗底子就弱。幸得老奴日日带着人盯着浇水保墒,各处佃户也不敢懈迨。估摸着……亩产一石上下,总是有的。”
苏宫闻言,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几分自矜。
这数字在此年景已算不易,周边寻常田亩,能收八九斗便是老天赏饭了。
“一石?”
朱载圳眉头骤然锁紧,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一斤十六两)。
这意味着,一亩良田,仅能收获百斤出头的麦子?
朱载圳前世虽非农人,但基本常识犹在。亩产百斤,这在他记忆中的概念里,近乎荒芜。即便是贫瘠之地,亩产低于三四百斤都算极差。
而这大明治下,所谓“不错”的收成,竟也仅止于此?
他沉默的目光落在苏宫脸上,直把老宦官看得心里发毛。
“王爷明鉴!奴婢敢指天发誓,绝无半分懈迨!那些佃户,也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无人敢偷懒耍滑啊!”
苏宫急得几乎要跪下发誓,以为是王爷嫌他经营不力。
“非是疑你,只是这产量……委实太低了。”
朱载圳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深思。
他知晓苏宫能让庄子亩产略高于周边,已属尽心。
可问题不在个人勤惰,而在整个时代的农耕技术、粮种、乃至天时。
“王爷有所不知,便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这京畿之地,上等水浇田,亩产小麦也不过一石七八斗,两石便是顶了天了。”
“若是种稻,能两年三熟,算下来……最多年产能有两石六斗就顶天,南方气候好土地肥沃,又不缺水,可能会高一些。”
“似今年这般旱情,小麦能保住一石,稻谷能有一石半,奴婢已是竭尽全力……”
苏宫松了口气,忙解释道。
“本王知道,只是……如此微薄之收,除去租税,百姓手中尚馀几何?难怪……难怪他们要投献,要卖身为奴。”
朱载圳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某种沉甸甸的了悟。
他终于更深切地触碰到这个时代农民最真实的生存境遇。
赋税重压之下,这点可怜的产出,如何养家糊口?所谓“投献”,乃至于“投身”何尝不是走投无路下的绝望求生?
他不再言语,只是盯着碗中晶莹的米饭,思绪翻腾。
自己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能改变什么?改良粮种?杂交水稻?杂交小麦?那是数代人的积累,非一日之功。
化肥?更是遥不可及。
兴修水利?所耗人力财力,绝非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能轻易激活。
难道就束手无策?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小麦、稻谷都不行……何不换些能高产的来种?”
他眼睛微微亮起。
玉米、土豆、红薯……这些原产美洲的作物,此时应当已开始传入南洋甚至东南沿海了吧?它们不挑地,产量动辄十石数十石,若能引入推广,或可解一时之急。
只是,如今海禁未开,这些“番粮”即便已悄然流入,也只在极少数地方零星种植,未曾广布。
如何获取,如何试种,如何推广,每一步都需慎密筹划。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朱载圳以指尖轻叩桌面,脑中飞快勾勒着可能的路径,脸上神色也随之变幻,时而蹙眉凝思,时而嘴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