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三声规整的叩门。
“王爷!”
宋廷表三人谨慎的询问。
“三位先生请进。”
朱载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门被推开,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鱼贯而入。
晨光正盛,通过菱花格窗斜射进来,将临窗而坐的朱载圳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
他今日穿着一身红色的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束发,坐在窗边姿态闲适,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怠慢的气度。
“臣等拜见王爷。昨夜失态,酣醉误时,今晨又起得迟了,实是罪过,恳请王爷责罚。”
三人连忙垂首,趋步上前,整整齐齐地长揖到底。
“诸位先生不必如此。昨夜本是接风之宴,是本王劝酒在先,何罪之有?都请坐吧。”
朱载圳虚抬了抬手,温声道。
“在王府中不必太过拘礼,自在些便好。”
他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三人,又看向一旁安静不语的张居正,微微一笑。
早有仆役悄无声息的进来奉上新茶。
张居正将袖中的画卷又往里拢了拢,与宋、林、李三人一同落座。
“四位先生初来,这两日可先熟悉府中环境,安顿起居。”
“待一切妥帖,我们再定下讲习的章程。”
朱载圳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说道。
“王爷,臣等既已入府,理当尽责。经义典籍皆已熟稔,随时可以开讲,不敢耽搁王爷进学。”
宋廷表性子较急,闻言连忙拱手。
“宋先生勤勉,既然如此,便这般安排:每日上午,本王来此书房,听诸位先生讲经论史,答疑解惑。”
“午后,本王或需处理些府中庶务,或于后院静室炼丹诵经,自行修习。”
“诸位先生若有私事,午后尽可自便,只需每日卯时到书房即可。”
“如此安排,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朱载圳沉吟片刻看着四人道。
“谨遵王爷安排。”
张居正四人俱是起身,躬敬应道。
这般课程,对一位已成年的亲王而言,确属宽厚。
既给了进学的时间,也留足了馀地,更顾及了他们这些侍讲官的私事。
宋、林、李三人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感念。
宋廷表长于训诂,引经据典,剖析字句本源;林腾蛟沉稳扎实,梳理历代注疏异同;李价思维敏捷,常能联系实际,提出新解。
张居正则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能切中肯綮,直指根本,将讨论引向更深层。
“今日受益良多,谢过诸位先生。午后诸位可自便,明日卯时,我们再会。”
一场讲论下来,不觉已近正午。朱载圳所得颇丰,面露欣然之色,起身道。
“王爷慢走。”
四人恭送。
待朱载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书房内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王爷谦和好学,所问皆中要害,学问底子很是扎实,并非传闻那般……”
宋廷表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确是如此。王爷对经义的理解,常有独到之处,非死记硬背可比。”
林腾蛟也点头附和。
“能为如此明主讲学,实乃我辈之幸。看来此番入府,倒是机缘。”
李价则更直白些,笑道。
三人心情颇佳,这才注意到张居正一直默然立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画轴。
“叔大兄,”宋廷表好奇道,“你手中这是……”
“哦,不过是一幅旧日习作。本想着王爷雅好文墨,或可献上以表心意,方才见王爷专注于学问,便未贸然呈献。还是……改日再寻合适的时机吧。”
张居正似被惊醒,下意识将画卷往袖中藏了藏,面上恢复平静。
“原来如此,论起文玩雅物,我广西老家倒有些奇石根雕,颇具野趣。王爷既好读书炼丹,或许也会喜欢这些自然之物。”
李价不疑有他,热情道。
“我福建的茶也是好的。”
林腾蛟接口。
“我粤地舶来品最丰。”
李价也道。
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该寻何物孝敬王爷,以表心意。
张居正听着,心中却想着袖中那幅《风雪独行图》。
画中那孤绝的背影与景王沉静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难平。
他悄然将画卷收得更深,仿佛收藏起一个唯有自己知晓的、沉重的约定。
午后,张居正走出了景王府的端礼门。
秋阳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他肩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坊市间带着尘嚣的空气,抬头望向澄澈如洗的碧空,心中那股自昨日以来便盘桓不去的郁结,早已经无影无踪。
他独自一人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回到了自己在京城的赁居小院。
“老爷回来了!”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正在洒扫的老仆一抬头,惊喜道。
“恩,家中可好?”
张居正颔首。
“都好,都好!就是徐阁老府上上午来人传话,请老爷得空务必过去一趟。”
老仆压低声音。
“恩,我自会处理!”
张居正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心中无奈一叹。
他刚踏入后院,妻子王氏已闻声抱着幼子迎了出来,身后跟着蹒跚学步的长子敬修。
“老爷!”
“爹爹!”
稚嫩的童音和妻子关切的目光,瞬间抚平了他心头最后一丝纷乱。
他接过小儿子嗣修,孩子咿呀着用软软的小手摸他的胡须。
一家人在堂屋坐下,王氏奉上热茶,眼中带着询问。
“夫人,有件事需与你商议。从今日起,我调任景王府侍讲学士,专司王爷课业。为往来便利,我打算将家搬到王府附近的巷子。”
张居正放下茶盏,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平稳却坚定。
王氏的手微微一颤,她出身官宦之家,岂会不知“景王府侍讲”这几个字在眼下朝局中的微妙含义?
“老爷,这……徐阁老那边,早晨才传过话……”
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满是担忧。
“我知道,调任王府,本是寻常职事迁转。徐阁老那里,我自会前去说明,你不必过于忧心。”
张居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语气从容,目光沉稳,与昨日离家时的沉郁已然不同。
王氏凝视丈夫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灼亮的神采。
她心中虽仍忐忑,但终究选择了信任与支持。
“妾身明白了。既如此,妾身这便着手收拾箱笼,派人寻一处离王府近些、清净的院子。”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
“有劳夫人了,我这便去徐阁老府上一趟。有些话,早说清楚为好。”
张居正心中温暖,将幼子交给乳母,起身道。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袍服,走出院门时,秋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小院的门楣,那上面没有匾额,朴素得与京城许多低品官员的宅邸无异。
然后,他转身,朝着徐阶府邸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但心中既已见了光明,便有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