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平稳淌过,自张居正四人入府,景王府前院的读书声便一日未绝。
朱载圳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寅末卯初起身,在晨曦微露中练习五禽戏半个时辰,而后是雷打不动的药浴,祛除体内残馀丹毒,固本培元。
辰时用过早膳,便准时出现在前院书房。
自辰时至午时,整整两个时辰,他会放下亲王身份,以学子姿态,听张居正等人讲经论史,答疑辩难。
午后,他会一直待在后院。
有时在那间特意辟出的“丹室”,缕缕青烟与奇异药香会飘散出来;有时则是承运殿旁的偏殿自学,诵读之声低沉而绵长。
王府中人渐渐习惯,这位王爷的“修道”,似乎与西苑那位至尊并无不同,只是少了些玄虚,多了些沉静。
这一日,阳光正好,将书房映得一片透亮。
刚讲解完一段《资治通鉴》中关于唐代两税法的利弊,张和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王爷,南苑庄管事苏宫遣人来报,庄上田亩已金黄一片,三五日内便可开镰秋收。老苏恳请王爷得暇亲临,一观庄户收成。”
朱载圳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庄子终于是要收成了。
“倒是巧了,父皇赐下的庄子就在南城外,明日天气不错,几位先生可愿随本王一同前往,看看这京城脚下的田亩丰歉?”
朱载圳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侍立一旁的张居正四人笑道。
“农乃国本,王爷亲临劝农观稼,实乃盛德。臣等自当随行。”
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连忙拱手,自古农事就是国家大事,王爷关心农事那是正行。
张居正亦微微颔首,目光若有所思。
南苑庄的田制改革,他听王爷提过只言片语,其中蕴含的激励之道与均平思想,曾让他心头震动。如今能亲眼得见,自是求之不得。
议定此事,今日的课业便算结束。
宋、林、李三人行礼告退,书房内只馀朱载圳与仍立在原地的张居正。
“张先生单独留下,可是今日所讲尚有未尽之处?”
朱载圳示意他坐下说话。
“非为今日所讲。而是……臣观察王爷旬月以来,于经史子集,似乎各有偏好。”
张居正依言坐下,沉吟片刻,方开口道。
“哦?先生看出了什么?”
朱载圳饶有兴致地挑眉。
“王爷于《诗》《书》《礼》《易》等经典,听讲时虽专注,却鲜少主动深究发问,多是聆听记诵。”
“然则一旦讲到《史记》《汉书》《通鉴》所载历代典章制度、经济军事、变法革弊之事,王爷则问题迭出,常能引据实例,见解独到,甚至……颠复成说。”
张居正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王爷对儒家内核经典兴趣不大,却对“经世致用”的史实与制度情有独钟。
朱载圳听罢,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些许讥诮。
“先生目光如炬,不瞒先生,本王确实觉得,若只读圣贤书,恐怕治不好如今的大明。”
他坦然承认,他对于那些儒家经典兴趣确实不大,这些东西看看还可以,用来治国那是百无一用。
此言可谓石破天惊!张居正纵然心有准备,也不禁呼吸一滞,竟然有人会质疑儒家学说?
朱载圳却似毫无顾忌,继续道:“孔圣人之学,修身齐家,明理达道,确是圭臬,然则。”
“夫子毕生所求,不过摄相事于鲁。而鲁在春秋,何曾真正强盛?终不免为楚所并。可见,即便圣人亲治,其术亦有局限。”
“后世儒生,死守章句,空谈仁义,于钱谷刑名、边备河工等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反倒视为末技,不屑深究。以此学问治国,岂非缘木求鱼?”
朱载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
“故而本王更爱读史。因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们今天遇到的难题——国库空虚、土地兼并、边患频仍、官吏腐败等等一切——在史书中都能找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困境。”
“看前人如何应对,成功在哪里,失败在何处,这比背诵千百遍‘克己复礼’要有用得多。”
“历史,就是个巨大的轮回场,可笑的是,人们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却总会重复踩进同一个陷阱。”
张居正怔怔地望着朱载圳的背影。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不是因为这言论的“离经叛道”,而是因为它精准地戳中了他多年来深藏的疑虑!
他自己苦读圣贤书出身,何尝不知那些精微义理在面对现实财政、军事危机时的苍白无力?
他撰写《论时政疏》,指陈五病,本就是试图超越空谈,直面问题。
而眼前这位王爷,竟将这份他深藏心底的“僭越”之思,如此清淅透彻地说了出来!
“王……王爷见识,臣……茅塞顿开。”
张居正的声音有些干涩,是震撼,更是知音难觅的激动。
朱载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先生有大志向,欲革除积弊,富国强兵。此志可嘉,但前路艰难,远超想象。”
“先生不妨多看看那些真正试图改变时代的人——管仲相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其‘官山海’之策,至今仍有借鉴;商鞅变法,徙木立信,废井田、开阡陌,奠定秦强之基,然其法严酷,二世而亡,其中分寸,值得深思;汉武帝盐铁官营、均输平准,聚财以击匈奴,然与民争利,后患亦存;北魏孝文帝迁都汉化,魄力惊人,然急于求成,根基不稳;至于北宋王荆公(王安石),青苗、募役、方田均税,其心可悯,其法亦精,然用人不当,推行过急,更遭旧党全力反扑,终致人亡政息……”
朱载圳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不仅熟知变法内容,更能一针见血点出其成败关键。张居正听得心潮澎湃,这些正是他近来日夜研读、反复揣摩的!
“先生欲行非常之事,便需超越所有这些前人。”
“要取其成功之精髓,避其失败之复辙。要思虑周详,既要抓住根本,又要懂得迂回妥协;既要坚定目标,又要灵活手段。改革的刀锋,应对准真正的痼疾,而非激起无谓的对抗。这其中的平衡与智慧,先生需用毕生去揣摩。”
朱载圳走回书案,语气凝重。
“臣……谨记王爷教悔!”
张居正起身,心悦诚服地长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