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庄。
夏日的阳光将田野染成一片金黄,不算饱满的麦穗终于是稍微压弯了麦秆,在微风中如浪起伏。
庄口的土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道旁新插的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苏宫天未亮就起身张罗,此刻正领着庄中管事和百馀户丁壮,恭候在庄口。
百姓们穿着过节才舍得穿的干净衣裳,孩童被大人牵着手,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敬畏。
巳时三刻,地平在线出现了王府的仪仗。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马车缓缓驶近,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淅。
“跪——”
苏宫高喝一声,率先伏身拜倒。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如浪潮般跪伏下去,山呼声震天而起: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马车内,朱载圳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掀开车帘。
太阳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眼前跪伏的百姓。
“千年不变。”
他轻声自语,随即换上一副温和笑容,牵着王瑶的手步下马车。
“都起来吧,今日本王来,是看庄稼,不是摆排场。莫要耽搁了农时。”
朱载圳声音清朗。
百姓们这才迟疑着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直视。
“王爷,王妃,庄上已备好抬撵,这就去田里?”
苏宫小跑着近前,躬身道。
“不必,就走过去。本王也想看看庄子的模样。”
朱载圳摆摆手。
他说着,当真牵着王瑶,沿着土路缓步前行。
张居正、宋廷表四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王府护卫与庄中管事。
道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舍,墙皮斑驳,有些屋顶的茅草已显稀疏。
偶有农户从门缝里偷望,对上朱载圳的目光,又慌忙缩回头去。
行至庄中打谷场,一座新搭的木台映入眼帘。
台高丈馀,铺着红毡,正中设香案,三牲祭礼已备。
台前空地上,数百庄户持镰刀、扁担等农具列队等侯——今日不仅是王爷驾临,更是开镰祭祀的大日子。
纪梓谦率护卫散立四周,甲胄映着秋阳,寒光凛凛。
“王爷,祭祀祷文已备妥。”
张居正近前,双手奉上几页宣纸。
朱载圳接过细看,纸上是工整的馆阁体,文辞华美,引经据典。
他抬头看向张居正,见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这是展示才学的时刻。
“有劳先生。”朱载圳微笑颔首,心中却暗叹:百姓哪里听得懂这些?
他拾级登台,台下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敬畏,有期盼,更多的是茫然。
焚香,奠酒,三拜。
香烟袅袅升起,朱载圳展开祷文,朗声诵读。
果然,台下百姓听得云里雾里,那些“稼穑维艰”“祈佑丰登”的雅言,在他们耳中与天书无异。
张居正在台下看着,初时满脸微笑,但渐渐也觉出不对。
他写时只想着合乎礼制、彰显文采,却忘了台下并非朝中同僚,而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这些人大部分连名字都不会写。
张居正越是看着百姓茫然,越是觉得尴尬,脸都有些发红了。
一篇祷文读完,朱载圳收起纸张,清了清嗓子。
“方才那些,是说给天地神灵听的,现在,本王说几句贴心的话——说给你们听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用最直白的话语说道。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刚才确实没听懂。
“苏宫说,你们对新的田租规矩有疑虑?今日,本王当着天地、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立字为据!”
朱载圳目光扫过人群,指天保证道。
他朝台下示意,张和领着两名太监快步上前,将一卷大幅告示贴在木台旁的墙上。
红纸黑字,右下角赫然盖着景王府朱红大印。
“念!”
朱载圳喝道。
一名识字的庄中老童生颤斗着上前,这位是南苑庄里辈分最高的老者,话语也是最能服众的。
老童生对着告示,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景王府令:自下一季始,南苑庄田租改制——”
“一、每户按丁口配田二十亩左右,为‘责任田’。基准租子,降为五成,自留五成。”
“二、若主粮(麦)亩产过三石,王府收四成,户得六成。”
“三、亩产过四石,收三成,得七成。”
“四、亩产过五石,收二成,得八成。”
“五、亩产过六石,收一成,得九成。”
他老童生顿了顿,几乎是用喊的念出最后一条:
“六、若有能人——亩产过七者,王府一粒不取,全归其户!”
“轰——”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庄户们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五成……自留五成……还能更多?”
有老农浑身发抖,喃喃重复着。
“王爷!您、您说的……当真?!”
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冲出人群,扑通跪倒。
“白纸黑字,王府大印。本王一言九鼎!”
朱载圳指向告示。
“那……那要是俺种出七石……”
“全归你,本王一粒不要,当然本王也可按照市价收购,绝不让你吃亏!”
朱载圳斩钉截铁。
“嗷——听见没!听见没!王爷说了,种得好,全是咱的!”
那汉子忽然仰天长嚎,不是哭,是笑,是近乎癫狂的宣泄。他爬起来,转身冲着人群嘶喊。
人群沸腾了。
“活了六十年……活了六十年啊……终于、终于……”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相拥而泣,有老汉老泪纵横,连声道。
良久,朱载圳抬手,压下喧哗。
“规矩立了,话也说尽了。现在——开镰!收庄稼!本王等着你们明年的好收成!”
他朗声道。
“开镰——”
“收庄稼啦——”
庄户们欢呼着,挥舞农具,如潮水般涌向金色的田野。
镰刀挥舞,稻禾成片倒下,打谷声、欢笑声、号子声汇成一片,在夏日的晴空下回荡。
“王爷,臣那祷文……”
朱载圳走下木台,张居正迎上前,面露愧色。
“无妨,先生文采斐然,只是场合不对。下次若再祭,写几句百姓听得懂的吉祥话便是。”
朱载圳摆摆手。
“臣受教。”
张居正深深一揖。
“王爷,庄里备了便宴,您看……”
苏宫凑过来,脸上堆笑。
“恩,正好饿了,爱妃也尝尝庄上的新鲜菜蔬。”
朱载圳点头,又看向王瑶。
一行人往庄中宅院走去。
“王爷这田租改制……当真魄力惊人。只是,若真有农户亩产六石,王府只收一成,岂非……”
路上,宋廷表忍不住开口。
“岂非亏了?宋先生,你算一笔帐。”
朱载圳接过话头,笑道。
“眼下庄上亩产多少?好年景顶天两石。按六成租,王府得一石二。若按新制,哪怕他们只种到三石,王府收四成,也是一石二——毫无差别。”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忙碌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