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转身回府,快步走到严嵩身侧。
“父亲,陛下这是……”
严世蕃压低声音问道。
“敲打,赵文华献酒,本为表功。可却透露这酒之前只送严府,现在才入宫禁——陛下岂能不疑?”
严嵩望着那坛摆在正厅案上的御酒,目光幽深。
“赵文华这家伙是想害咱们!”
严世蕃咬牙切齿道,赵文华也不是傻子,送这种酒给皇帝,还扬言能延年益寿,还要故意点一下严家,这不是要至严家于死地么。
“看样子,有人是真认为我老了!”
严嵩脸色阴沉,他已经过了古稀之年,宦海沉浮,什么人没见过,赵文华此举看似邀功,实则是越过他讨好皇帝,有踩着他上位的意思。
“哼,养不熟的狗!”
严世蕃恶狠狠的骂道,当初赵文华拜自己父亲为干爹,这才有了今日的平步青云,如今竟然要背叛他们严家。
“翅膀硬了,就想着飞走,岂不知天高地厚!”
严嵩语气冰冷道。
“那依旧让赵文华在东南?”
严世蕃开口道,既然这家伙有了反心,那就需要除掉。
“动不得,东南不能乱,赵文华已经入了皇帝的眼,我们就不能动手!”
严嵩摇头道,这也是赵文华有恃无恐的原因,到了这一步,轻易动赵文华会造至反噬。
“那陈洪……”
严世蕃又是开口问道。
“一条想借机咬人上位的狗,现在还不值一提……”
严嵩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着太师椅扶手。
“陛下若真信了他,这酒就不是赏,是罚了。”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与讥诮,自己和皇帝朝堂上少数贴心的“君臣”。
严世蕃一怔,随即恍然。
赏酒,是警告,也是留馀地。陛下还要用严党,还要用他父亲这把刀。所以只是轻轻敲打,让他们知道——皇帝什么都清楚。
京城街道转角,陈洪的轿子与一队车马迎面相遇,街道虽然还算宽,但谁都不愿意让路。
“前方何人?竟敢挡司礼监的轿子!不要,不要命了。”
随行小太监指着马车队伍尖声呵斥。
对面马车帘幕掀起,露出半张年轻的脸,正是朱载圳。
“狗奴才,瞎了眼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景王府车驾,尔等也敢冲撞?”
便装护卫策马上前,亮出腰牌,也按住了腰间的刀。
“奴婢陈洪,不知王爷驾到,罪该万死!”
轿帘猛地掀开,陈洪连滚带爬下轿,扑到马车前伏地。
“原来是陈公公,我倒是谁这般嚣张呢!起来吧,这般急着回宫?”
马车内,朱载圳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太监陈洪,淡淡道。
“奴婢奉旨往严阁老府上赐酒,正要回宫复命。”
陈洪起身却不敢抬头,心中却飞快盘算——景王为何此时去严府?还这般轻车简从?
“赐酒?”
朱载圳似笑非笑。
陈洪心念电转,将方才情形简略说了,末了补了一句:“陛下体恤老臣,严阁老感激涕零。”
朱载圳听罢,笑了。
好一个“体恤”,好一个“感激涕零”。
“去吧,莫误了复命。”
朱载圳放落车帘。
“谢王爷!”
陈洪如蒙大赦,退回轿中。
轿子重新起行,走出老远,陈洪才掀开侧帘,回望那辆驶向严府的青帷马车。
景王……严府……
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行事还要更小心一些。
严府,严世蕃才陪着严嵩来到后院书房。
“阁老,小阁老,景王的帖子!”
管家匆忙跑进书房,将一份帖子递上。
“景王殿下来了!”
严世蕃看了眼那帖子,有些激动。
“景王怎么忽然来了?”
严嵩闭目道,皇帝刚赐御酒,景王怎么随后就到?
话音未落,又有仆役匆匆来报:“阁老,景王殿下已然到了。”
“你去迎一下吧,为父就不去了。”
严嵩看了眼严世藩道。
他只能让严世蕃去迎,他需要避嫌,毕竟他是帝党,他只能忠于嘉靖皇帝。
朱载圳的马车在严府门前停下。
严府中门大开,严世蕃已候在阶前。
“学生见过老师。”
朱载圳落车,笑着执弟子礼。
“殿下折煞臣了!快请进——”
严世蕃连忙侧身避让。
一行人步入严府,严世蕃殷勤地将朱载圳引至前厅奉茶。
“老师,严阁老何在?”
朱载圳打量着这间陈设朴素的前厅,与传闻中严府的奢华大相径庭,心中不由暗叹严嵩的谨慎。
“父亲在后院书房静养。”
严世蕃答道,目光落在小玄子捧着的木盒上。
“莫非阁老旧疾未愈?本王恰好带了些自炼的丹药。”
朱载圳示意小玄子打开木盒,露出青瓷药瓶。
“粗陋之物,老师莫要嫌弃。”
朱载圳笑着说道。
“王爷赐药,乃严府之幸。”
严世蕃连忙拱手,命仆人小心接过。
“不知可否拜见阁老?”
朱载圳轻啜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自然!王爷请随我来。”
严世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王爷都开口了,要求也不过分,他不能拒绝。
二人穿廊过院时,早有仆役疾步通传。
“冲老夫来的?备茶,要陛下上月赏的雪顶含翠。”
后院书房内,严嵩搁下手中《道德经》,眉头微蹙。
“老臣参见景王殿下。”
当严世蕃引着朱载圳踏入书房时,严嵩已颤巍巍立于案前,躬身行礼。
“阁老多礼了,贸然叼扰,还望见谅。”
朱载圳虚扶一把,目光扫过满架典籍。
“父亲,殿下特赠丹药,关切之情令人感佩。”
严世蕃呈上木盒。
严嵩接过药瓶,指尖在瓷面上轻抚两下,竟直接拔塞倒出一粒褐丸,仰头服下。
整个动作从容自然,未有半分迟疑。
朱载圳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这老狐狸,表态的方式当真高明。
“阁老这书房,想必是京城最安稳的所在了。”
朱载圳径自寻了张黄花梨圈椅坐下。
“殿下说笑了,天子脚下,处处皆是光明坦途。”
严嵩缓缓侧身,面向朱载圳躬身而立。
“阁老这话我听不太懂?晚辈年轻,喜欢把话摊开来说。”
朱载圳指尖轻叩扶手。
书房内静了片刻,唯闻铜漏滴答。
严嵩依旧垂首,仿佛未闻。
“阁老大病初愈,且坐下说话吧。今日登门,只想讨句明白话。”
朱载圳语气转淡。
严嵩这才谢座,动作迟缓如真正的耄耋老人。
严世蕃早已按捺不住,挨着朱载圳下首坐了。
“严阁老,那把椅子,本王想争。阁老可愿相助?”
朱载圳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话音落处,严世蕃呼吸陡然急促。
严嵩低垂的眼皮下,瞳孔骤然收缩,浑浊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精光,旋即又归于沉寂。
他依旧低着头,枯瘦的手指在膝头微微颤动,整个人仿佛凝固在时光里。
“殿下,臣愿为先锋!”
严世蕃霍然起身,激动之色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