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推开后院书房门时,烛火已换过一茬。
严嵩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圈椅里,手中书卷却已换成了一册空白奏本。
他抬眼看向儿子,昏黄烛光在皱纹深处投下阴影:“景王走了?”
“走了。”
严世蕃反手掩门,在父亲对面坐下。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尽了。”
他脸色忽明忽暗,象是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严嵩放下奏本,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轻轻叩击三下。
这是父子间多年的暗号——安全。
“今日这出戏,你唱得不错。急而不乱,进中有退。这些年,到底是长进了。”
严嵩的声音平缓得听不出情绪。
严世蕃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他明白父亲指的是什么——方才在这里他急切表态,父亲装聋作哑,这一热一冷,既向景王表明了严家的立场,又能维持严家“纯臣”的表象。
“儿子明白,府里……不干净。锦衣卫的桩子,东西厂的耳目,怕是不下三处……景王那边怕是也……”
严世蕃压低声音,严府里有皇帝的眼线,景王府怕是也有,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天子脚下,身为近臣,本该如此。景王与你密谈两刻钟,所为何事?”
严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对话细细道来。
从张经之事,到景王对严党树敌太多的警示,再到那句“留一条后路”。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都不敢遗漏,连朱载圳说话时的神态语气都尽力描摹。
严嵩静静听着,烛火在他浑浊的眼眸中映出两点微光,那光芒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
他只在听到“张经”二字时,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待严世蕃说完,书房陷入长久的寂静,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景王要救张经……好,咱们果然没有看错人。”
严嵩终于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
“父亲的意思是?”
严世蕃一怔。
“张经一死,咱们便又与一批中立大臣结下了血海深仇,无转圜馀地那种。”
“景王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他想的不是一时胜负,而是长远布局。他要的,不是多一个敌人,而是多一个将来或许能用的棋子。”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眼界!”
严嵩缓缓道。
“可赵文华已将案子办成铁案!朝中上下皆言张经有罪。此时翻案,无异于自打耳光。更何况……这案子里,咱们牵扯得太深。”
严世蕃有些为难,他不知道景王怎么想的,但他这个老师得帮学生。
严嵩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严世蕃脊背生寒——他太熟悉这笑容了,每次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便意味着有人要付出代价。
“赵文华……你觉得,此人还能用么?大不了就拿他顶罪!”
严嵩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象是品咂着什么,他觉得自己再次看错了人,这个干儿子已经生出了反骨。
如果赵文华还是曾经那个忠心耿耿的干儿子,那他也许还会尤豫片刻,但今天百花仙酒的事情一出,他已经巴不得赵文华去死了。
严世蕃沉默,他想起那坛百花仙酒,想起赵文华绕过严府直接进献的僭越,并且有意无意的在皇帝面前踩踏他们严家,那渐膨胀的野心表露无遗。
“仇鸾的教训,你忘了?”
严嵩的声音陡然转冷。
严世蕃脸色一白,眼中满是杀气,再无半分尤豫,
仇鸾,这个名字象一根刺,扎在严党每个人心里。
那个曾经被严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那个一度圣眷隆厚、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最后却在御前反咬一口,将严家诸多隐秘捅到嘉靖面前。
若非严嵩手腕高超,严家早已万劫不复。
“干儿子终究不是亲儿子。这坛酒,便是他递过来的刀子。今日他能绕过老夫献酒,明日就能在老夫背后捅刀子。”
严嵩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坛未开封的百花仙酒上,眼神森冷,仇鸾有一个就够了,他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
“父亲是要……放弃他?”
严世蕃握紧拳头,赵文华也有今天。
“不是放弃,是清理门户。”
严嵩纠正道。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韩非子》。
书页翻动,停在一处早已做了标记的地方。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其主……”
严嵩就着烛光,轻声念道。
“景王要救张经,便让他救。赵文华办成的铁案,就把赵文华扯进去。至于如何拉赵文华下水——那就要看景王殿下的‘妙计’了。咱们要做的,是全力配合,然后在适当的时候……递一把刀。”
严嵩合上书,转身看向儿子。
严世蕃醍醐灌顶,他明白了父亲的深意——这不仅是救张经,更是一次清理门户、向景王递投名状、同时缓和与中立官员关系的三重谋划。
“可是父亲,您今日在前厅那般态度,景王会不会……”
他仍有顾虑。
“会不会疑心?东楼,你可知景王离开前,最后说了句什么?”
严嵩打断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浮现出来。
严世蕃摇头。
“他说,‘阁老今日厚意,学生铭记于心’。我吃那颗丹药,他懂了。”
严嵩坐回椅中,闭上眼睛。
严世蕃怔住,随即恍然大悟。父亲当众服下来路不明的丹药,这举动本身就是在说:我信你信到可以将性命交托。
“儿子……惭愧。”
严世蕃低头。他以为自己在演,却不知父亲演得更深。
“你不必惭愧,为父保的是严家的今日,你争的是严家的明日。今日景王能看透这一层,说明他值得你押注。”
“记住,从今往后,你便是景王在朝中的先锋。而老夫——永远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
严嵩睁开眼,目光柔和了些许。
这话说得玄妙,严世蕃却听懂了其中深意:一明一暗,一进一守。
严家这条船,既不能离岸太远,也不能靠岸太近。
“儿子明白了。”
他郑重行礼。
“去吧,张经的事,按景王的意思办。赵文华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做。”
严嵩摆摆手。
严世蕃再拜,退出书房。
门扉合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依旧坐在烛光里,身影佝偻如一座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