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脚底踩实的瞬间,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像是整座建筑都打了个嗝。他嘴里那根草茎晃了晃,没断,但也没再嚼出声儿。刚才那一通能量乱窜,五脏六腑像被谁拿擀面杖来回碾过,右臂从指尖麻到肩膀,连带着断剑的旧伤处隐隐发烫。
他抬手往身后一摆,动作不大,但霜月立刻收剑入鞘半寸,灵悦也把铜铃悄悄转了个方向,玄风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小半步,四人呈扇形站开,谁都没说话,可空气已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前方通道尽头,原本塌了一半的石墙不知何时被清出一条路,透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那光不亮,却让人心里一松——总算不是又要钻进更深的地底。
可就在霜月刚抬脚要走时,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出口前。
不是冒出来,也不是走过来,就是“在那儿了”,像原本就站在那儿,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
高,瘦,披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灰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皮肤泛着石质的青灰。他不动,也不说话,可那股压迫感直接压在胸口,比刚才宝物融合时的冲击还沉。
萧逸咽了口唾沫,草茎从唇边滑落,被他一脚踩进土里。
“这位大哥,”他嗓音有点哑,但还是咧了下嘴,“咱这刚装修完,急着验收,您要是物业,能不能先让让?再堵着,我怕这房子真塌了,您也得埋里头。”
没人笑。
灵悦盯着那守卫的脚——没影子。地面明明有光,可他脚下像被挖空了一块,黑得不自然。
霜月的手重新搭上剑柄,这次没出鞘,只是轻轻一旋,剑穗上的冰晶转了个面,反射出一丝寒光。
玄风拐杖轻点地,没画符,也没念咒,只是那根老旧木杖的底端,渗出一圈极淡的褐纹,像树根扎进土里。
守卫动了。
不是抬手,也不是迈步,而是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尺,地面没响,可四人同时后退了小半步。
萧逸胸口一紧,断剑残刃的位置突然发烫,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熟人见面的震动。他下意识摸了下怀里的宝物,纹路温顺,可皮肤底下那股热流,却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轻轻跳了两下。
“你拦我们,”他把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外,露出掌纹与宝物纹路隐隐重合的痕迹,“是为它?”
守卫终于抬头。
兜帽下,一双眼睛亮得不像活人——金光流转,像是熔化的铜液在瞳孔里打转。他没看宝物,也没看萧逸的脸,而是盯着他的胸口,确切地说,是断剑的位置。
一秒,两秒。
风从出口灌进来,卷着碎石和灰土,在守卫脚边打着旋儿,却碰不到他衣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响,却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钟摆的节奏:“持九龙之契者,当过三问。”
萧逸挑眉:“契?我跟它可没签合同,也没按手印。”
“一问心。”守卫没理他,继续道,“你为何持剑?”
灵悦差点呛住:“这就开始了?连热身都没有?”
霜月低声道:“别打岔。”
“心?”萧逸挠了挠耳根,“因为我不会用筷子打架啊。再说了,我师父教的,不拿剑,怎么当主角?”
守卫不动:“答非所问。”
“好好好。”萧逸收了点嬉皮笑脸,“我拿剑,是因为有人该砍。”
“为何砍?”
“因为有人抬棺,砸我家门,吓我乡亲,还把我住的镇子搞得跟殡仪馆分馆似的。”他语气一沉,“我不砍他,难道请他喝茶?”
守卫金瞳微闪,像是有道光在深处转了半圈。
“二问行。”他声音更低,“你斩过何人?”
萧逸笑了下,有点涩:“斩过小喽啰,砍过傀儡,还劈过一尊冒烟的石像。杀过人吗?没数过。但我知道,每一次出剑,要么是我快死了,要么是别人该死了。”
他顿了顿:“我不喜欢杀人,但我更不喜欢看着别人死在我面前。”
守卫沉默。
风更大了,出口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一分。灰云低垂,像一块脏布盖在头顶。
“三问命。”守卫终于抬起一只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萧逸的胸口,“你可认得此剑之主?”
萧逸呼吸一滞。
断剑突然震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像是被戳中了旧伤。他手指不自觉地按了上去,掌心传来一阵滚烫。
“你说谁?”他声音低了八度。
“此剑,非你所有。”守卫缓缓道,“它等过九人,断过八次,唯剩一缕残魂,守一诺。”
萧逸盯着他:“你认识它?”
“我问你。”守卫金瞳骤缩,“你可认得?”
灵悦突然插话:“等等!这剑……和九龙抬棺有关?”
守卫没回答她,目光仍钉在萧逸脸上。
萧逸喉头滚动了一下,草茎的味儿还在舌尖,可这次不是苦的,是铁锈味。他想起刚才融合时闪过的画面——黑棺、火光、背影、断剑斩落锁链的瞬间。
他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试探,是逼近。
“我不管它以前是谁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它在我手里。你要问它认不认我?”
他拍了拍胸口:“它刚才震了一下,你觉得呢?”
守卫没动,可那股压迫感突然变了,不再像山压,而像潮水退去前的回吸。
风停了。
碎石悬在半空。
然后,守卫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出口外那片灰天。
“过此门,九龙将醒。”他声音如裂石,“你若不知剑主为何而死,便不配持剑而行。”
萧逸眯起眼:“你到底是谁?是不是那晚抬棺的人之一?”
守卫金瞳一颤。
风起,石屑旋舞,灰袍猎猎作响。
他张了嘴,一个音节刚吐出半截——
萧逸的断剑,突然发出一声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