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盐道早已湮没在时光与荒草之中。
石兰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脚步轻盈而稳定，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苔藓和盘虬的树根，而是自家熟悉的田埂。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时而拨开垂下的藤蔓，时而探入草丛，动作流畅自然。色彩鲜艳的织带在她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山林间一抹灵动的亮色。
“走这边。”她在一处看似完全被蕨类植物覆盖的山壁前停下，用木棍拨开厚密的叶片，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缝隙。“从这里穿过去，能绕过前面的‘鬼见愁’峡谷。那地方山口有鬼子的暗哨，而且据说……不太干净。”
“不干净？”跟在后面的周虎好奇地问，他作为本地猎户，对“鬼见愁”也有所耳闻，那是个地形险恶、常有猎人失足或失踪的地方。
石兰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老一辈说，那峡谷里有‘山魈’出没，喜欢拖人坠崖。现在想想，可能是地形特殊产生的怪风，或者……有别的东西。”她没有明说，但队员们都能听出弦外之音——在“白骨计划”涉及的地区，任何异常的民间传说都需要警惕。
队伍依次钻进缝隙。里面阴暗潮湿，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缝隙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石兰对路径异常熟悉，几乎没有停顿。
“山鬼同志，你对这条路怎么这么熟？”走在林烬身后的陆明远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显然不是常走的路径。
石兰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遥远：“我阿婆年轻时候，跟着马帮走过几次这条盐道。后来兵荒马乱，盐道断了，她就再没走过，但把路线和注意事项都记下来，传给了我。她说，山里人，多知道一条路，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
穿过这条隐秘的缝隙，足足花了他们近两个小时。当重新呼吸到开阔地带的空气、看到被高大树冠过滤后的斑驳阳光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们绕开了鬼子的前哨至少十五里。”石兰拿出一个简陋的、用树皮和炭笔标记的地图，对照着周围的 显着地标——一棵奇形怪状的歪脖松，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接下来，我们要沿着这条溪流向东南走，进入真正的神农架无人区。那里……连我们寨子里最老的猎人，都只敢在外围活动。”
休整片刻，灌满水壶，队伍继续前进。
越是深入，森林的原始风貌越是凸显。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冠在空中交错成绿色的穹顶，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地面上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松软无声。藤蔓粗壮如臂，从高处垂落，交织成网。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阴暗处悄然生长，散发出或馥郁或怪异的香气。
空气异常潮湿闷热，蚊虫嗡鸣。尽管每个人都涂抹了孙小眼和石兰共同配置的驱虫药膏，但仍有不少悍不畏死的小虫试图叮咬。更麻烦的是无处不在的旱蚂蟥，悄无声息地附在人的裤腿和衣角，伺机吸血。石兰教大家用点燃的烟头（或者一小块烧红的炭）快速烫一下，蚂蟥就会蜷缩脱落，不能硬扯。
“注意脚下和头顶。”石兰不时提醒，“枯叶下面可能有捕兽夹的锈片，或者毒蛇。头顶的藤蔓和树枝，也要小心，有时候会有‘吊脚蜂’的巢，或者……别的东西。”
她说的“别的东西”，在一次午间短暂休息时得到了印证。王铁柱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刚想喘口气，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嘶嘶”的轻响和枝叶晃动声。他警觉地抬头，只见几条灰绿色的、手指粗细的藤蔓状物体正从上方悄无声息地垂落，顶端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密的、如同倒刺般的结构！
“小心！”石兰低喝一声，手中的木棍闪电般挥出，不是打向那些“藤蔓”，而是精准地敲在了王铁柱靠着的树干上某处不起眼的褐色凸起。
“啪！”
一声轻响，那几条垂落的“藤蔓”仿佛受惊般猛地缩了回去，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
“那是……什么东西？”王铁柱惊出一身冷汗。
“一种吸血藤，我们叫它‘懒蛇藤’。”石兰解释道，“平时伪装成普通藤蔓，依附在树上，感应到动物体温和气息就会垂下来，用顶端的吸盘附着，注入麻醉毒素然后吸血。一般不至于致命，但被它缠上会很麻烦，而且伤口容易溃烂。敲打它根部连接的‘瘤节’，它就会缩回去。”
众人看着那棵外表普通的大树，心中对这片森林的戒惧又深了一层。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石兰不仅识别危险，也利用山林中的资源。她认识许多可食用的野果、块茎和菌类（非常谨慎地辨别，因为有些菌类与剧毒品种极其相似），补充了队伍的给养。她还采摘了一些气味特殊的草药，捣碎后混合在营地周围，能有效驱赶蛇虫和某些嗅觉灵敏的野兽。
“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办法，比不上你们的好药，但在山里，有时候管用。”石兰对孙小眼说。孙小眼则如获至宝，详细记录着每一种植物的特征和用途。
第三天下午，天气突变。原本就阴沉的山林上空，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翻滚，闷雷声由远及近。狂风骤起，吹得林木疯狂摇摆，发出骇人的呼啸。
“要下暴雨了！快找地方避雨！不能待在开阔地和树下！”石兰急声道。
在石兰的带领下，队伍找到了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勉强可以容纳所有人。他们刚躲进去，倾盆大雨便轰然而下！雨水不是滴落，而是如同瀑布般从天空倒灌下来，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降到极低。雷声震耳欲聋，闪电撕裂苍穹，照亮了外面疯狂舞动的森林，宛如魔域。
暴雨引发了山洪，原本平缓的溪流瞬间变成咆哮的黄色巨龙，裹挟着泥沙、断木和石块奔腾而下，声势骇人。
“这种雨在山里常见，但今天特别大。”石兰望着外面浑浊的洪水，眉头微蹙，“雨停后，很多路都会被冲毁或淹没，我们得重新找路，而且……这种天气，有些平时藏起来的东西，可能会被逼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栓子突然指着岩壁外侧不远处的山坡：“看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透过雨幕，隐约可以看到山坡的灌木丛在剧烈晃动，似乎有不止一个体型不小的生物正在挣扎、奔跑，方向正朝着他们这边！
“准备战斗！”林烬立刻下令，所有人迅速进入警戒状态，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然而，冲过来的并不是预料中的日军或怪物。
那是三头野猪！但它们的状态极其异常！体型比寻常野猪大了将近一圈，眼睛赤红，口中流着白沫，獠牙上沾着黑红色的污迹。它们似乎完全无视了岩壁下的人群，只是疯狂地埋头前冲，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其中一头野猪的侧腹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伤口翻卷，流出的血却是暗绿色，散发着腐臭。
“它们的眼睛……颜色不对！”李岩低呼，他对异常能量和生物状态最为敏感，“它们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可能中毒，或者……感染了！”
三头野猪径直冲过了岩壁前方，丝毫没有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下游的雨幕和洪流声中。
“是鬼子实验泄露的毒？还是那种‘活性真菌’？”陆明远脸色发白。
石兰蹲下身，仔细查看野猪经过时踩踏过的泥地。雨水很快冲刷掉大部分痕迹，但她还是从一株被撞断的灌木茎干上，刮下了一点残留的、暗绿色的粘液，凑近闻了闻（非常小心），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有很重的腐味和药味……不完全是山里东西能产生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混进了别的。”她将粘液样本小心收集起来，“野猪是杂食，什么都吃。它们可能误食了被污染的东西，或者……被带有那种东西的虫子咬了。”
暴雨在傍晚时分渐渐停歇。山林经过洗礼，空气清新了许多，但也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溪流改道，道路难辨，更重要的是，那些被暴雨从隐藏角落冲刷出来的“东西”，可能就潜伏在前进的路上。
队伍在岩壁下熬过了潮湿阴冷的一夜。第二天，雨过天晴，但林间依旧雾气弥漫。
他们沿着被洪水改造过的地形艰难前行。石兰的判断力和对山林的直觉发挥了关键作用，多次避开潜在的危险区域和可能塌方的斜坡。
下午，负责前方侦察的栓子和周虎传回了紧急讯号——有发现！
林烬带着魏大勇和李岩迅速赶到前方。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林间空地上，他们看到了栓子所说的发现：一处明显近期有人类活动过的宿营痕迹。
篝火的灰烬被仔细掩埋，但还是能看出痕迹。周围有几个简易的、用树枝和防水布搭成的低矮掩体，手法专业，与环境融合得很好，不靠近仔细看很难发现。空地上有零散的烟蒂（不是常见的边区土烟，而是机制卷烟），几个空罐头盒（标签被撕掉，但罐头样式不是日军的常见款），还有一些被仔细切割后丢弃的包装纸。
“不是鬼子。”林烬捡起一个烟蒂，看了看过滤嘴的样式，“也不是我们的人。”
周虎在不远处的一丛蕨类植物下，找到了一个被踩瘪后丢弃的烟盒。他小心地用树枝拨弄过来。
那是一个硬纸壳烟盒，上面印着模糊的英文商标和一个叼着烟斗的船长侧影。烟盒很旧，边角磨损，但在盒子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人用尖锐物品刻了一个小小的、极其不起眼的符号——一个简化的、抽象的牧羊人侧影，手中似乎拿着鞭子或手杖。
“牧羊人！”李岩眼神一凛。
林烬拿起烟盒，仔细看着那个刻痕。痕迹很新，可能就是这几天留下的。
“他们果然进来了。”林烬的声音冰冷，“而且，看这营地的规模和遗留物，人数不多，但很精干。比我们早一步，方向……”他观察了一下营地周围的痕迹，指向东南，“也是朝着神农架核心区。”
“狗日的郑耀先！阴魂不散！”魏大勇骂道。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和鬼子交易？还是想浑水摸鱼，抢夺‘白骨计划’的核心技术或样本？”陆明远分析道。
“都有可能。”林烬将烟盒收好，“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都是我们的敌人。现在情况更复杂了，我们要对付的，除了深绿回廊的日军和未知的怪物，可能还有这支隐藏在暗处的‘牧羊人’小队。”
石兰也走了过来，她仔细查看了营地的痕迹，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篝火灰烬旁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还尝了尝味道（极其微小的量）。
“他们在这里停留不超过两天。生火用的是含油脂较多的松枝，掩盖气味的方法很老道。其中至少有一个人，身上有长期接触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很淡，但留在了灰烬里。”石兰站起身，眼神锐利，“他们很谨慎，也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土匪或者探险队。”
她看向林烬：“林队长，我们现在是继续按原计划前进，还是……”
“继续前进。”林烬果断道，“‘牧羊人’的出现，说明‘深绿回廊’的价值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和鬼子完成交易或者达成某种合作之前，破坏那里。同时，提高警惕，注意可能来自另一方向的冷枪。”
他环视队员们：“从现在起，我们不仅要防备来自日军的明枪暗箭，还要提防隐藏在阴影里的‘牧羊人’。行进时加倍小心侦察，宿营地点必须绝对隐蔽，夜间岗哨增加。”
判官小队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原本就危机四伏的神农架秘境，如今又多了狡诈如狐的第三方势力。
他们收拾好痕迹，继续朝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原始森林和神秘传说笼罩的未知之地进发。
浓雾在林间缓缓流动，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将一切秘密与杀机，都温柔地包裹、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