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韩青在习武场练剑之时,时不时便能感知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身上。他用馀光一扫,便见习武场旁的二楼栏杆后,一张小小的脸蛋正扒着木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不是知安,还能有谁?
韩青忍不住失笑,非但没有戳穿,反倒将剑诀的动作放慢了数分。他在木桩之间腾挪闪避,施展开柳絮步,脚步轻盈飘忽,每一个起落转折都刻意放缓,生怕楼上的小人儿看不清楚。
这般日子又过了一年,算起来,已是韩青自升仙大会归来的第四年。他与欧阳星瑶的关系愈发亲密无间,后者时常带着些新奇玩意儿登门,多半是给知安的。
一日晚餐过后,韩青摸着知安的小脑袋,温声问道:“知安,你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样的人?是学你娘那样,做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还是想跟着爹爹学些武艺?”
知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想都没想,脆生生答道:“知安要和父亲学武艺!”
一旁的欧阳星瑶闻言,当即笑着上前,一把将知安从韩青怀里抢了过去,凑到她脸边轻轻蹭着,佯作不满道:“不学不学,别学你爹那些打打杀杀的。要学武就跟小姨学,你欧阳爷爷可是霸天门门主,小姨的本事,可比你爹厉害多了!”
知安咯咯笑着,扭动着小身子挣脱欧阳星瑶的怀抱,一溜烟跑回韩青身边,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还不忘回头对着欧阳星瑶吐了吐舌头。
这几年过去,韩青也时不时会回到那处地火室中修行。随着修为渐长,他睡眠所需的时间越来越短,也便能抽出更多功夫陪伴家人。四年的水磨功夫下来,他的修为终是突破了炼气九层,爷爷留下来的炼器笔记,也被他摸得透透的。只可惜材料匮乏,那些早年得来的上品材料,至今没能动手炼制,还缺着几味关键的辅材。
恰逢这日欧阳星瑶登门,韩青便将测灵球取出来递给她,沉声嘱咐道:“星瑶,有件事要麻烦你。我接下来又要出门寻求机缘,提升修为。安若和知安这边,就需要你多多照看一二了。”
欧阳星瑶看着手中的测灵球愣了愣,随即伸手接过。她沉默片刻,忽然上前轻轻抱住韩青,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我知道劝不动你,但是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家里还有安若和这小家伙,天天盼着你回来呢。”
韩青抬手摸了摸一旁装作懵懂模样的知安的小脑袋,又对着欧阳星瑶补充道:“韩府书房里,爷爷留下的那几册修行书籍,我都收在书架第二块砖下。若是欧阳家今后有门人需要,或是知安有修行的天赋,你便拿出来教导她。你如今也已是炼气六重的修为,在这嘉元城中,该是没什么太大的危险了。”
欧阳星瑶这才从他怀里退开,象是温存够了一般,弯腰一把抱起地上装作迷茫模样的知安,故意板着脸说道:“知安,小姨带你回山庄玩,别理这个要丢下我们出门的讨厌父亲。”
说罢,她便抱着知安,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韩青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告别了安若和家人之后,韩青便离开了嘉元城。他雇了镖行的马车,一路往镜州而去。此行他是要去神手谷,看看那位天命之子如今境况如何。这些日子他时常掐算时间,算着那小绿瓶应当还未现世,不过也快了。生怕途中生出什么意外,他索性提前一两年动身前去蹲守。
路过几处坊市时,韩青还特意添置了几种新的符录,诸如定身符、昏睡咒之类的低阶符录,以备不时之需。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两日,韩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忍不住嘟囔一句:“这古人出行,还真是折磨人。”他揉了揉发麻的屁股,干脆弃了马车,运起自身身法,径直朝着七玄门的方向疾驰而去——神手谷便在七玄门治下的彩霞山附近,这是他早已知晓的讯息。
爬过高高的彩霞山,韩青向着谷中望去,只见谷里立着几间茅草屋。田埂间,有人戴着遮阳帽,正弓着身子侍弄田垄里的药草;不远处,一个老头站着,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见到这一幕,韩青顿时松了口气——这方世界的剧情,暂时还没因为他的出现而偏离轨道。
爬过高高的彩霞山,韩青向着谷中望去,只见谷里立着几间茅草屋。田埂间,有人戴着遮阳帽,正弓着身子侍弄田垄里的药草;不远处,一个驼背老头拄着拐杖站着,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见到这一幕,韩青顿时松了口气——这方世界的剧情,暂时还没因为他的出现而偏离轨道。
看了一会儿,韩青便寻了个隐蔽的山壁角落盘膝打坐,静静等着夜色降临——他要等到夜深人静时,再近距离探查师徒二人的情况。
天渐渐黑透,直到谷中不闻人语、唯有虫鸣,韩青才摸出一张轻身符贴在衣襟上。符纸隐去身形带起的微风,他脚下无声,如一缕幽魂般飘向谷内。
正值夏日,夜风带着草木潮气,谷里的屋舍大多敞着窗透气。韩青悄无声息地落在一间茅屋的窗下,通过敞开的木窗打量屋内。
靠墙的竹架上晾着几束药草,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一旁的旧木书架上,堆着几本泛黄的医书和手札。韩青静静打量着屋内,木板床上的少年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脸庞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肤色黝黑,细细瞧去,还能从眉眼间看出几分几年前韩立的影子。
他凝神感知片刻,心中了然——炼气二重。
韩青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目光忽然凝在韩立的枕边。那堆零乱的杂物里,一个小巧的绿瓶正侧翻着,瓶身的纹路在夜色里若隐若现。这么提前出现了。
他的目光瞬间定住,再也移不开分毫,眼中只剩下那件奇物,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韩青僵在原地,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勉强将翻涌的激动压下去。他指尖一弹,一张昏睡符便悄无声息地落在韩立身上。
见符纸微微发光、边角轻颤,确认符咒生效后,他才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屏住呼吸将那小绿瓶攥进了掌心。
就在他指尖触及到那冰凉瓶身的瞬间,一道面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检测到残破顶级法则至宝】
原本高度集中的心神被这突兀的提示音狠狠打乱,正在收回的手也一下子停滞在半空。韩青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发力,迅速将小绿瓶攥紧收至身前,又强行将那道光影般的面板压了下去。
紧接着,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循着来时的路径,脚步放得极轻极缓,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屋子,朝着谷外逃遁而去。
待其遁出十里之后,韩青突然感觉手中之物起了一丝变化,他低头望去,只见那小绿瓶竟象是被无形的力量抽离一般,一点点破碎、一点点消散,原本握在掌心的实质触感慢慢褪去,变得虚无缥缈。直至他下意识地轻轻一抓,那瓶子便化作星星点点的绿色泡沫,彻底消失在了眼前。
韩青猛地一愣,一股极致浓烈的杀意骤然从心头迸发。他身形一晃,竟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神手谷,重新出现在了那沉睡少年的床边。
只见韩立枕边的原处,那只小绿瓶赫然还在。
韩青眼神闪铄不定,最终还是将上品法剑祭了出来。剑尖直指韩立,他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身,剑身微颤。
就在这时,诡异的变化陡然发生——
屋外的虫鸣鸟叫象是被一把骤然掐断,瞬间归于死寂;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也象是被一块厚重的黑布彻底笼罩,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稠的墨色。
就连近在咫尺的韩立,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身影在视野中迅速变淡、慢慢消失。
这一切变化,刹那完成,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此时的韩青,还在下意识地将灵力注入手中的法器。他才猛地幡然醒觉,慌忙抬眼打量四周,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洞之中。
一双大到极致的眼睛悬在黑幕深处,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那压迫感强烈得骇人,就象凡人望见天上的烈日轰然坠落,占据了整个视野,连呼吸都带着的窒息感。
那股压迫仿佛化作无形的巨手,将韩青的脖子死死勒住,无限的恐惧顺着脊椎疯狂往上窜。心脏象是被攥在冰冷的掌心里,连跳动都被强行捏停。
他浑身僵硬,喉咙仿佛被铁钳锁住,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象人声——
“道……祖……”
下一瞬间,眼前景象骤然一换,韩青整个人又回到了那间小屋之中。
他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低头一看,手中的上品法器在他掌中,便如泡沫般碎裂、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仿佛在无声提醒他——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
韩青再不敢停留,也不敢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冲向屋外,慌不择路地逃入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