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魔雾的狂潮,在众人拼死抵抗和苏婉清不惜代价的“羽化甘霖”支撑下,如同退潮般缓缓缩回了黑风涧深处那破碎的封印之地。并非被消灭,更象是积蓄力量,或是被某种残存的限制所阻隔。
劫后馀生的幸存者们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混杂着恐惧、疲惫与茫然。
来时数百人的队伍,此刻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五十,且人人带伤,源力枯竭,场面凄惨无比。
苏婉清脸色苍白,连续催动净灵如意和施展羽族治愈圣术,对她的消耗极大。
她收起玉如意,目光扫过幸存者,最后落在同样盘坐调息、状态极差的林轩身上,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很快,寒石镇的援军赶到,为首的正是苏家的高手和苏岩汇合。当他们看到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和那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风涧时,无不色变。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回了寒石镇。
翌日,镇中心,守卫森严的李家议事大厅。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大厅内,寒石镇最具权势的三大家族首脑齐聚一堂。
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位面容与李威有六七分相似,但眼神更加阴鸷锐利,气息也更为深沉浩瀚的中年男子。
他便是李家家主,李元昊,一位潮汐境初期的高手。他面无表情,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丧子之痛与家族精锐折损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左侧,坐着的是苏家的代表,并非苏家家主,而是苏婉清。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裙,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在她身后,站着气息尚未完全恢复的苏岩。由她代表苏家出席,本身就透露出不寻常的意味。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华贵锦袍,面容富态,总是眯着眼睛,仿佛时刻在算计着什么的老者。
他是王家的家主,王百川。王家主要以经商和情报见长,实力虽稍逊于李、苏两家,但人脉广阔,消息灵通,在寒石镇同样举足轻重。他此刻正慢悠悠地品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偶尔睁开的眼缝中,会闪过一丝精光。
大厅中央,林轩独自站立。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右臂用木板固定吊在胸前,脸色依旧不佳,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接着各方视线的审视。他能感觉到,李家那边投来的目光,尤其冰冷刺骨。
“诸位,”李元昊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如刀般割向林轩,“黑风涧异变,我儿李威惨死,各家精英折损无数,此乃我寒石镇数十年来未有之惨剧!而这一切,据幸存者所言,似乎都与这个来历不明的乡下小子,脱不开干系!”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林轩!你来自北冥寒境深处的霜叶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你如何能在那等绝境中生还?又如何能知晓那魔雾的弱点?甚至有幸存者称,你曾使用多种诡异源力!你,究竟是何人?潜入我寒石镇,引发如此灾祸,意欲何为?!”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也将所有的矛头都引向了林轩。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李家带来的护卫,手已经按在了兵刃之上。
林轩心中冷笑,早就料到李家会借机发难。他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却清淅坚定:“李家主明鉴,小子林轩,确系霜叶村人氏。黑风涧之行,只为历练,偶遇异变,侥幸逃生。至于知晓魔雾弱点,实乃在地缝深处亲身经历,九死一生,方窥得一丝端倪,绝非事先知晓。至于源力……”
他顿了顿,早已准备好说辞:“小子体质特殊,曾于村外冰原偶得一些奇异之物,或许因此沾染了些许异种气息,但绝非有意隐瞒,更非引发灾祸之源。”
“巧言令色!”李元昊根本不信,厉声道,“体质特殊?偶得异物?这等说辞,骗得了谁!依我看,你定是那邪魔外道派来的奸细!来人,将此子拿下,严加审问!”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李元昊的命令。苏婉清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元昊:“李家主,仅凭猜测便定罪,未免太过武断。若林轩是奸细,他为何要在魔雾中拼死指出弱点,助我等稳住防线?这岂非自相矛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一直作壁上观的王百川身上,语出惊人:“真正的内奸,或许早已潜伏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未曾察觉罢了。”
“苏小姐此言何意?”王百川放下茶盏,眯着眼睛问道。
“陈氏商行,王管事。”苏婉清一字一句道,“此人潜伏寒石镇十年,伪装成普通商人,实则乃是邪族仆从!黑风涧异宝传闻,乃至封印破碎,皆是他一手策划!此事,林轩可作证,他在地缝深处,亲眼所见,并与那邪仆交手!”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轩身上。
林轩点了点头,沉声道:“苏小姐所言属实。那王管事亲口承认其邪仆身份,并欲以寒髓玉彻底释放封印。晚辈侥幸,在地缝中与其搏杀,亲眼见他被封印破碎时涌出的魔雾反噬身亡。”他省略了自己吞噬魔气和使用多种源力的细节,只陈述了关键事实。
“荒谬!”李元昊根本不愿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放过林轩这个“替罪羊”,“一面之词,如何取信?那王管事已死,死无对证!谁知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说辞!”
眼看争执再起,林轩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灰暗、仿佛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碎片,型状不规则,但表面依稀可见一些极其细微、扭曲的纹路残留。此物一出,一股极其微弱、却本质令人不适的阴冷死寂之意,便悄然弥漫开来。
这正是那邪族符文崩碎后,他强忍着不适,在昏迷前下意识抓住的一小块残片!一直被玉佩的清光勉强压制着气息。
“此物,乃那邪族符文崩碎后的残片。”林轩将其托在掌心,“其上残留的邪力气息,与黑风涧中的魔雾同源。李家主若不信,可请精通符文或感知敏锐者查验。这,便是证据!”
看到这符文残片,感受到那丝令人心悸的气息,李元昊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一直眯着眼睛的王百川,在看到那符文残片的瞬间,眼睛骤然睁开了一丝缝隙,精光一闪而逝!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浓厚兴趣!
“哦?邪族符文残片?”王百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否让老夫一观?”
他这异乎寻常的反应,立刻引起了苏婉清和林轩的注意。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道:“王家主见多识广,或许能从此物中,看出更多关于那邪族的线索,为我寒石镇消除后患,提供帮助。”
林轩会意,上前一步,将那块灰暗的符文残片,递到了王百川的面前。
王百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残片,仔细端详起来,手指在那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眼神专注得可怕,口中还喃喃自语:“果然…果然是那种纹路,古老的‘寂灭’道痕……”
他的反应,让李元昊也皱起了眉头,意识到这东西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重要。
大厅内的局势,因这块小小的符文残片,悄然发生了变化。
李元昊对林轩的指控,在苏婉清的力保和这铁证面前,已然站不住脚。
而王百川对这邪族符文的异常兴趣,则象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新的涟漪。
善后,不仅仅是处理伤亡和安抚人心,更牵扯出了更深层次的秘密与新的野心。
林轩看着仔细研究符文残片的王百川,心中警兆微生。这寒石镇的水,经过此事,非但没有澄清,反而更加浑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