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墨渊大师手令的林轩，跟随那名灰袍执事离开了那间简洁却令人压抑的石室，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了炼器师公会主体建筑后方的一片局域。
与前方宏伟的主塔和肃穆的大厅相比，这里显得嘈杂而凌乱。低矮的石屋连绵成片，空气中弥漫着烟尘、汗味以及各种金属碎屑和矿物粉末混合的刺鼻气味。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搬运重物的吆喝声、地火鼓风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与公会前台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忙碌景象。
这里是公会的外堂局域，也是大量底层杂役、学徒工作生活的地方。
灰袍执事将林轩带到一处挂着“杂役管事处”牌子的石屋前，对着里面一个正伏案记录着什么、穿着普通布衣的中年胖子喊道：“赵管事，新来个记名杂役，墨大师那边打过招呼的，你来安排一下吧。”
那赵管事抬起头，露出一张圆胖油腻的脸，小眼睛打量了一下林轩，尤其在看到他只有启源境五层的修为和普通的衣着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听到“墨大师”三个字，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对执事点头哈腰：“哎呦，刘执事您放心，小的明白，一定安排好。”
刘执事嗯了一声，看都没看林轩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赵管事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着公式化的语气：“叫什么名字？来历？”
“晚辈林轩，来自北境霜叶村。”林轩平静回答。
“霜叶村？没听过。”赵管事嘟囔了一句，在桌上的名册上划拉了几笔，然后取出一块粗糙的木牌扔给林轩，“这是你的身份牌，记名杂役，林轩。以后你就归我管了。公会规矩，记名杂役每月需完成定额任务，方可领取基本修炼资源，也就是五块下品源石，表现优异者，或有机会观摩正式学徒操作，甚至得到指点。”
他顿了顿，指着外面嘈杂的院子：“你的活计，主要是负责丙字局域东侧三个庭院和一条回廊的日常清扫，以及协助清运那边三个地火工坊每日产生的炼器废渣。每日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不得延误。至于住处嘛……”
他领着林轩走出管事处，指向不远处一排最为低矮破旧的石屋：“丁字柒号房，里面还有空铺，你自己去找位置。记住，公会内禁止私斗，禁止偷窃，禁止打探机密，违者重处！”
交代完毕，赵管事便不再理会林轩，扭着肥胖的身子回了屋子。
林轩握着那块冰凉粗糙的木牌，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编号和“记名杂役林轩”几个刻痕。
他看着眼前这片嘈杂混乱、与公会前台光鲜亮丽形成鲜明对比的局域，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从寒石镇的客卿，到这天霜城炼器师公会的最底层杂役，这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他早已习惯了从最低处起步。老祭酒的信任，墨渊大师给予的机会，才是最重要的。这杂役身份，不过是另一重考验和伪装。
他按照指示，找到了那排低矮的石屋。推开丁字柒号房那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脚臭、汗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狭小阴暗，靠墙摆着四张简陋的木板通铺，上面铺着发黑的草席。此刻正有三人待在屋内。
一个身材干瘦、面色蜡黄的青年正坐在铺上发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带着些许雀斑的少年，正笨拙地尝试缝补一件破旧的衣衫；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壮汉，则四仰八叉地躺在最里面的铺位上打着呼噜。
听到开门声，发呆的青年和缝衣服的少年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新来的？”那干瘦青年有气无力地问道，眼神浑浊，没什么神采。
“是，在下林轩，被分到此处。”林轩拱了拱手。
“哦，那边还有个空铺，自己收拾吧。”干瘦青年指了指靠近门口、堆着些杂物的一张空铺，便不再说话，继续发呆。
那雀斑少年倒是好奇地多看了林轩几眼，小声说了句：“我叫石头。”然后又低头跟那根不听话的针线较劲去了。
林轩点了点头，默默走到那张空铺前，将上面的杂物清理到角落，简单擦拭了一下积满灰尘的床板。这就是他在天霜城，在炼器师公会的第一个“家”了。
同屋的三人，气息都在启源境三四层左右，资质平凡，背景显然也普通，否则也不会沦落到在这最底层的杂役房。他们对于林轩的到来，并无多少热情，也没有排斥，只有一种麻木的接受。
稍作安顿后，林轩没有休息，直接前往赵管事指定的丙字局域东侧开始工作。
清扫庭院和回廊是枯燥的体力活，但对于经历过霜叶村艰苦和黑风涧生死搏杀的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一丝不苟地挥动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将积雪、落叶、灰尘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金属碎屑清理干净。
真正让他感到些许压力的是清理炼器废渣。
那三个地火工坊每日都会产生大量的废料——冷却后凝结成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疙瘩、烧融失败的矿石残渣、刻画符文失败而崩碎的材料碎片等等。
这些废渣大多蕴含着残留的高温，有些甚至还带着不稳定的源力波动，需要用小推车一车车运送到指定的“废料处理区”。
第一次推着那沉重的、堆满了各种颜色、散发着高温和怪异气味废渣的小车时，林轩的手臂都被那混杂的力道震得发麻。
然而，就在他接触这些废渣，尤其是当他的手掌无意间触碰到一块暗红色、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金属疙瘩时，异变发生了！
他体内那无形的“万源之体”旋涡，竟然自主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驳杂、混乱、却又无比清淅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能“看”到，那块暗红色金属疙瘩内部，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狂暴的“赤火铁”本源气息，未能完全熔炼提纯；旁边一块灰白色的矿石残渣里，封存着一缕沉凝的“寒霜石”精华，因温度掌控不当而未被激发；甚至在一堆看似毫无价值的黑色灰烬中，他都感知到了几不可察的“风纹铜”的轻盈特质……
这些在正式炼器师眼中已然是失败、需要丢弃的废料，在他的感知里，却仿佛是一个个残缺的、仍在低语着自身特性的“生命”！
它们并非完全失去了价值，只是其中的材料本源未能被完美提取或融合，以残破的形式滞留了下来！
万源之体，对天地万物的本源气息，竟敏锐至此！
林轩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震惊。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清理着废渣，但每一次接触，他都在暗中调动那特殊的感知力，如同海绵吸水般，贪婪地“阅读”着这些废渣中残留的、关于各种材料本源特性的信息。
赤火铁的狂暴灸热，寒霜石的冰冷沉凝，风纹铜的轻盈传导，黑曜钢的坚硬防御……尽管这些气息微弱而残缺，却如同最基础的笔画，在他脑海中悄然勾勒着关于“材料”的认知图谱。
这枯燥、肮脏、被所有人视为最低贱的清理废渣的工作，对于拥有万源之体的林轩而言，竟然变成了一场无声的、丰盛的知识盛宴！
他推着小车，行走在弥漫着烟尘与高温的工坊外围，目光扫过那些被倾倒出来的、无人问津的废料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杂役之名，困不住真龙。
这炼器师公会的底层，或许正是他这特殊体质最佳的起步之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条迥异于常人的炼器之路，正在这些无人关注的废渣之中，悄然的向他展开。